2017年8月4日

大魚論:Vince Staples《Big Fish Theory》




Vince Staples - Big Fish Theory


昨天跟他在外跟客戶開完會,會議結束後打算隨便找間餐廳用膳才回公司。我倆尋遍附近食肆,發現一份午餐動輒也要八九十元,他跟我表示想省點,把預算壓在五十元左右,我正有此意,問他有甚麼廉宜的選擇,他指著遠遠的某個店鋪:「我想食你呀,不如去Mos Burger吧!」哈,我從未惠顧Mos Burger,亦萬萬想不到我與他的第一餐飯竟然會發生在一家連鎖快餐店。

因為對Mos Burger的套餐毫無概念,所以在收銀檯前,我問他有何推介。他說,如果我相信他口味,可以跟他點同樣的套餐。我當然沒有懷疑的理由,他向收銀員說甚麼餐號,我便照著說——我甚至連那個號碼代表哪款食物也不清楚。收銀員接著問我們要甚麼餐飲,他點了雪碧,我望著他,停頓了一秒,再望著收銀員,答:「雪碧」。聽到我的選擇,他向我報以一副典型的趣怪表情,笑說:「你不用跟我喝一樣的飲料吧!」
他有所不知,剛才那一秒,我望著他,不但因爲我很想望他,在那一瞬間,一句近年我很喜愛的歌詞亦在腦海中閃過:
Bitch, you thirsty, please grab a Sprite.
——他原來跟Vince Staples一樣愛喝雪碧。

*****

將飲品名字入詞,並把她置於歌曲開首,Vince Staples這首〈Norf Norf〉固然是一首很稱職的廣告歌,但在宣傳飲品之餘,這首歌也簡單交代了他的成長背景:
I ain’t never ran from nothin’ but the police / From the city where the skinny carry strong heat / North side, Long Beach, North side, Long Beach
如果你想初步認識Vince Staples作品的大概,以及了解一下這位Long Beach藝人的生活,來自《Summertime ’06》的〈Norf Norf〉會是個好開始。近年大家聽Hip-Hop,或者都會先想起Kendrick Lamar,他確實是主流Hip-Hop界最令人激賞的名字,但除了Kendrick Lamar外,同樣來自西岸的Vince Staples,也是我心中一位值得更多人認同的藝人。上一張《Summertime ’06》的驚艷來得很低調,近年佳作貧乏的製作人No I.D.(Common《Resurrection》)難得交出十幾首不錯的beat讓Vince Staples盡情發揮,我認為「No I.D.回勇」一事,比起Vince Staples本人是個更大的驚喜。話雖如此,專輯中最厲害的製作人仍是Clams Casino,他在專輯中的參與度只是很少,對Vince Staples的出手很輕很陰柔,Vince卻對他的製作用情至深,將最重要的說話都放在Clams的製作中,整張《Summertime ’06》都圍繞著他年幼時在Long Beach那些爛如泥漿的生活,由Clams操刀的同名歌曲〈Summertime〉卻意外地擠滿了Vince Staples對舊愛的所有感情,更巧妙地貫通了其專輯封面作致敬的對象:《Unknown Pleasure》——他原來跟我們一樣,都愛聽Joy Division的〈Love Will Tear Us Apart〉

當1987年出世的Kendrick Lamar聽著2Pac的歌長大,並立志要成為西岸Hip-Hop的復興者,而1993年出世的Vince Staples童年時被Joy Division的歌感染,覺得這隊英國傳奇樂隊的名曲可以代表自己首張專輯的情緒,二人對創作Hip-Hop的概念已經完全不同。年初Gorillaz表示會發表新專輯《Humanz》,朋友對於樂隊竟然還在活躍感到驚奇,我則把目光放在專輯開場曲〈Ascension〉有Vince Staples這件事身上。

我竟然沒有留意到Vince Staples去年跟不同DJ或Producer合作那批單曲在舞池化的同時,也洗去了那種貫穿整張《Summertime ’06》的美式bassline,只覺得他玩味重了,多了一份幽默感及輕佻。去到〈Ascension〉,他的表現就如Gorillaz過住跟De La Soul、MF Doom、Snoop Dogg、Mos Def這些美國Hip-Hop藝人合作一樣,其過往的風格不太明顯,如〈Blue Suede〉那種西岸Gangsta味已經不再,樂迷們需要一點時間適應當中的轉變。

所以當聽到《Big Fish Theory》開場作〈Crabs In the Bucket〉所玩的是十幾年前由Craig David到The Streets,以至今天Disclosure在玩的2-step,或會有一瞬間的驚奇,但想深一層,Vince Staples其實早已為此鋪路。沒有No I.D.及Clams Casino在場的《Big Fish Theory》,專輯製作人一欄大多被一眾House及Techno的音樂人佔去,連黑人也沒有幾個。除了Vince Staples本人在饒舌之外,音樂上你其實無需用以往聽Hip-Hop的角度看待這張專輯,像〈Big Fish〉、〈745〉這種典型G-Funk,在專輯中只屬少數,而〈Homage〉、〈SAMO〉這類Garage才是《Big Fish Theory》的主菜。

《Big Fish Theory》的Club Sense甚至讓你可以很無腦地將專輯聽很多遍,因為Vince Staples把所有東西都調教得很洗腦,像〈Love Can Be〉這首顯然是他跟Damon Albarn在搞Gorillaz專輯時衍生而來的作品,連Gorillaz愛大堆頭的特色也借過來,Damon、Kilo Kish、Ray J、Vince Staples每人一節,各有焦點,這份取向在其舊作不常見。〈Yeah Right〉甚至請來Kendrick Lamar客串,但兩位西岸Hip-Hop藝人首度合作,出來的是一首完全party的作品。從實力到人氣,Kendrick Lamar不是一個容易處理的嘉賓,很多時也會喧賓奪主,在〈Yeah Right〉更交出完勝Vince Staples的verse,但Vince很清楚自己在新專輯想做甚麼,他可以用一整張專輯的派對氣氛將Kendrick的氣焰壓下來,這需要很高的執行力,亦不是有太多機會讓他這樣做(Vince Staples甚至從來沒有宣傳過這首歌有Kendrick Lamar)。

〈BagBak〉在樂迷間的評價兩極,有人覺得爛透,有人覺得很堅實,這視乎你期望他會走何種風格,不過平時聽似對許多事沒有所謂的Vince Staples,在〈BagBak〉隨著節奏的轉變,明顯多了幾分憤怒:
Tell the government to suck a dick, because we on now! / Tell the president to suck a dick, because we on now!
大家很容易會聯想到Vince Staples怒斥「suck a dick」的對象是現任美國總統Donald Trump。在這個年代,美國歌手,特別是一眾Hip-Hop藝人會寫作品表達對Donald Trump的不滿,實在正常不過,我們當然不會對他的立場感到意外,但他想講的亦似乎比我們想像中更多,因為早在2015年,Barack Obama仍然在任之際,他亦在〈Lift Me Up〉說過「I never vote for presidents / the presidents that change the hood is dead and green」,Vince Staples作為黑人,對Obama為貧困的黑人做過多少東西也有疑問,更遑論是後來的Trump。雖然Vince沒有明言專輯標題「Big Fish Theory」所指的是甚麼,但他在〈Big Fish〉、〈745〉也提及自己從少年時走到今日,生活上、地位上的變化,你會知道社會對他而言,只是一個侷限人成長的地方,就如被養在缸內的金魚,怎養也大不過那魚缸。

有樂迷曾經在Vince Staples的Facebook留言,指出《Big Fish Theory》全碟36分鐘,只有寥寥2175字,相比起Kendrick Lamar《DAMN.》的5579字(55分鐘),與及Emimem《MMLP2》的11721字(78分鐘),Vince Staples可說是懶惰。《Big Fish Theory》的確是我近年聽過由說唱藝人發行的專輯中,文字較不密集的一張,在網上查閱歌詞,也不需花太多時間消化,但這是否代表Vince Staples沒有盡歌手最大的責任,把文字填滿一張專輯?我們時常期望說唱歌手無時無刻也可以freestyle、每句也押韻、一分鐘內要吐出幾百字,仿佛沒有這些能力便不是一個好的說唱者。但這是否說唱的全部?顯然不是。在《Summertime ’06》,有兩個名為〈Ramona Park Legend, Pt. 1〉及〈Ramona Park Legend, Pt. 2〉的小節,前者的結尾與後者的開首,皆有一下攝人的槍聲,代表著Vince Staples十幾年前在Long Beach與朋輩背著槍械的生活,而在《Big Fish Theory》也有一節〈Ramona Park Is Yankee Stadium〉,同樣亦有槍聲,但槍聲很弱、很虛。這個安排,或許比文字表達得更多,因為在某些地方,你甚麼也不能說,甚麼也聽不到。

2017年7月22日

In the End, It Does Matter: Chester Bennington (1976-2017)

沒有人會否認《Hybrid Theory》及《Meteora》是最能夠代表Linkin Park的專輯,一鳴驚人,讓樂隊攀上無人能及的高度。所以當有人說他曾經是Linkin Park的歌迷,你不用問他最喜愛哪張專輯,但你可以問他從哪張專輯開始放棄他們:走Alternative Rock的《Minute to Midnight》?電子化的《A Thousand Suns》及《Living Things》?抑或是嘗試重回正軌卻始終跟早期作品有落差的《The Hunting Party》?最近期的答案可能是兩個月前才推出、流行味極濃的《One More Light》,其Pop/R&B取態嚇得不少忠心追隨Linkin Park多年的朋友也極為失望,慨嘆樂隊愈來愈迷失方向,新專輯已經失去了Linkin Park原來的味道。

這個其實是我那天早上起床,收到樂隊主唱Chester Bennington於7月20日在寓所中吊頸自殺身亡的消息,第一時間問自己的問題:最後一張我喜愛的Linkin Park專輯是哪張?為何Linkin Park接近十年沒有出過讓我喜愛的作品,我仍會關注他們的新專輯?只喜愛《Hybrid Theory》及《Meteora》的樂迷,算是Linkin Park的支持者嗎?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關於Chester自殺的原因,坊間都提出過不少可能性,原因有遠有近:逃不出童年遭性侵的陰霾、父母離異後濫藥成性、愧疚因受制於唱片合約(趕著讓新專輯《Meteora》如期上市)而未能一圓舊樂隊Grey Daze成員Bobby Benish病逝前的復合夢、受好友Chris Cornell暨Soundgarden及Audioslave主音兩個月前上吊自殺影響(Chester自殺當日正是Chris的生忌)、新專輯因風格大變而遭受舊樂迷唾棄等等。樂迷亦嘗試從新專輯《One More Light》中窺探他的近況,發掘舊作歌詞中跟他尋死意識相關的片段,甚至後悔早前把新專輯鞭撻得體無完膚,忽視了歌者的心理狀態,令他走上不歸路⋯⋯事發後,盡可能把劇本圓滿是人類的正常反應,但事實上,Chester之死怎樣寫也不會有結論,因為歌詞可以隨意解讀,往事可以隨便翻閱,但死者的心事,大家卻永遠解不開。

這兩天坐在電腦前,很當然地大部分時間也播著Linkin Park的歌曲,邊聽邊寫這篇文。由第一張《Hybrid Theory》順序播到最後一張《One More Light》,也許是時間的洗禮,以及心態上的調整吧,每一張專輯也好聽了,而且當年那種Linkin Park「變了」的感覺亦不太強烈。不時聽到大家會懷念《Minutes to Midnight》之前的Linkin Park,希望他們重拾初出道時較硬朗的取態,但樂隊由《Meteora》到《Minutes to Midnight》那個轉變,其實是因應Nu-Metal熱潮在2005年左右走到盡頭而來,市場受軟不受硬,他們也不得不轉型。2014年的《The Hunting Party》嘗試走回頭硬路,結果成為了樂隊自2003年《Meteora》以來唯一一張沒有拿下Billboard銷量榜冠軍的專輯(另一張沒有冠軍的專輯是《Hybrid Theory》,不過這張在美累積銷量為1100萬張)。

我相信大部分在中學時期開始聽Linkin Park的男生,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當年的Chester很有型,配上Mike Shinoda的rap,更型。這個答案沒錯是很膚淺,但有誰兒時不曾迷戀偶像?外表帥氣、聲音具爆發力,都是青春期男生希望擁有的特質,那些用字淺白但句句入肉的歌詞,更是直掏人心的利器。求學時期,班中許多人也聽Linkin Park,有聽Linkin Park女同學也覺得Chester很有型,但未必人人有錢買唱片,更遑論有錢看演唱會,想聽專輯要不就下載、要不就問有買的同學借(我的《Meteora》更是一借沒回頭),如果家中裝了有線更可以期待著MTV台播他們的MV。我也很喜愛Mike,他塑造了我最早期對Hip-Hop的認知,但Chester在那個時候實在太耀眼。雖然後來樂隊開始走成熟一點Alternative Rock路線,宣傳硬照上的Chester有時會像U2的Bono,又有點像Depeche Mode的Dave Gahan,但他的外貌其實沒有怎麼改變,連身型也差不多,到最後,他同樣以我們最熟悉的模樣離開世界。

這十七年來,大家都沉醉在Chester那令人亢奮的招牌廝叫,可能已把《Hybrid Theory》、《Meteora》聽過萬遍,可能曾在過萬人的演唱會跟他一同叫囂。在呼叫聲中,我們曾經以為自己與Chester的心很近。但隨著他的離去,我們不但失去了一把熟悉的聲音,看著這位曾將許多年輕人從絕望中救活的搖滾英雄竟然選擇自殺收場,仿佛在告訴大家:他花了大半生怒吼心中的痛苦,贏得全球樂迷的共嗚,最終仍是無法得到真正解脫。

在Chester離去的前幾天,市場調查公司Nielsen的一份報告指出嘻哈/藍調在2017年已經取代搖滾樂成為美國最流行的音樂類型,是歷年來首次。作為一隊在2000年代初以揉合金屬搖滾與嘻哈聞名世界的Nu-Metal樂隊,Linkin Park這些年來多次轉變風格,經歷了兩類音樂的交接期,來到2017年,已經沒有人會刻意標籤他們的音樂風格,因為「Linkin Park」一詞已經是一個Genre,代表的是這十七年來六人所做的一切。至於Linkin Park之後的命運會如何?我難以樂觀,但時間證明在2017年7月20日之前,他們都是對的,即使《One More Light》的曲風看來「錯」了,Chester最終亦以行動實現了他多年來所寫的東西,將它變成絕對。


2017年4月25日

Chicken's Worth:Kendrick Lamar《DAMN.》

Kendrick Lamar《DAMN.》


2015年,當時27歲的Kendrick Lamar在作品〈Mortal Man〉節錄了2Pac 1994年的訪問,以巧妙的剪接製造出Kendrick Lamar與2Pac兩代Hip-Hop藝人之間的對談,借前輩的咀巴道出後輩作為這個年代的美國黑人所面對的現實:

In this country, black man only have like 5 years we can exhibit maximum strength, and that’s right now while you a teenager, while you still strong, or while you still wanna lift weights, while you still wanna shoot back. Cause once you turn 30, it’s like they take the heart and soul out of a man, out of a black man in this country. And you don’t wanna fight no more. And if you don’t believe me you can look around, you don’t see no loud mouth 30-year old.

2Pac說這番話時只得23歲,後來因爲遭受槍擊而斃命,終年25歲,無法證實他口中那個30歲的分水嶺。不過Kendrick Lamar現年29歲,距離這個分界線很接近,我們很快便可以觀察到他由二字頭踏入三字頭的變化。或者你難以想像這位受Dr. Dre力捧、獲前美國總統奧巴馬高度讚揚、專輯《To Pimp A Butterfly》可在哈佛大學的圖書館找到、名氣足以在Coachella 2017跟Radiohead及Lady GaGa一同擔任headliner的「Hip-Hop’s Young Prince」會在30歲後落得跟大部分黑人一樣的下場,由盛轉衰,只能苟且地存活,但誰知道在這個看似文明的社會中,他將來會有何遭遇,世界會怎樣改變,會有哪些狀態比偷安更壞?

誠言Kendrick Lamar早前在其Instagram分享《To Pimp A Butterfly》接力作《DAMN.》的專輯封面,從專輯標題的字體、硬照中歌手的姿勢與表情、到整個構圖與配色,皆予人不知所云之感。我當然不會奢求他能再度交出媲美舊作的經典水準,但擔心即將踏入30歲的他在《DAMN.》為了進一步滿足主流市場,於音樂風格方面失足墮崖的負面想法是強烈的。聽了很多遍,讀了網上一大堆分析,雖然耳朵嘗試說服我接受Kendrick Lamar的新作,但眼睛仍然不允許我贊同這個封面設計。


去年Kendrick Lamar發表《untitled unmastered.》,有更迷幻、爵士的〈untitled 05〉,也有〈untitled 07〉這樣時興的Trap,曾經以為他將會往前者的路進發,結果《DAMN.》證明我猜錯了。首先是《To Pimp A Butterfly》的幕後大功臣Terrace Martin在《DAMN.》幾乎完全退席,連Flying Lotus、Thundercat、Kamasi Washington等爵士樂手亦一併消失,換來的是近年其中一位頂尖的製作人Mike Will Made It(Beyonce〈Formation〉、Rae Sremmurd〈Black Beatles〉),《DAMN.》中兩首最搶耳的宣傳單曲〈Humble〉、〈DNA〉也用了他的beat。其實我不認為這兩首歌耐聽,但每次打開Spotify聽《DAMN.》,一想到這兩首歌的intro,很自然會往這名字按下去,這是製作人火熱、歌者登峰造極的魅力。《To Pimp A Butterfly》與《DAMN.》前後兩張專輯主力的東西,由Old School的90年代Jazz Rap跳到10年代的Trap,除了顯示他具備多種Hip-Hop風格的駕馭能力,亦反映出他可以很商業,跟一眾最具市場價值的單位較勁——直白點說,《To Pimp A Butterfly》用來賺名,《DAMN.》用來賺利。

以60萬張暫時成為2017最單週銷量最高的唱片,《DAMN.》在商業上不但是Kendrick Lamar六年四張專輯以來中最成功的一張,也超越了「死敵」Drake《More Life》首週50萬張的紀錄,而〈Humble〉也是Kendrick Lamar第一首Billboard流行榜的冠軍歌。除了一些很時髦的單曲外,Kendrick Lamar亦很明顯在老夥伴Sounwave的製作中挑出特別有Drake風格的beat,由Sounwave操刀的幾首歌〈Yah〉、〈Element〉及〈Feel〉,都有Drake在《If You’re Reading This It’s Too Late》時期的簡潔,聽著Kendrick Lamar那份由歌詞走到選曲都向Drake步步進逼的姿態,也是《DAMN.》的樂趣之一。另外Terrace Martin唯一一首製作,有Rihanna助陣的〈Loyalty〉也是很適合派台的歌曲,除了曲子段落分明、取樣Bruno Mars〈24K Magic〉的手法高超外,難得Rihanna在這兒的表現也恰如其份。不過像〈Love〉這樣軟性的作品,調子很尷尬,不是他能處理得好的類型,但偏偏又像極他將來老了,再也「硬」不起來時會做的歌曲,很糖衣、悅耳,但無力的東西。如果你問我擔心Kendrick Lamar 30歲後會變成怎樣,〈Love〉會是其中一個答案。念舊的樂迷,可以透過〈Pride〉重溫Anna Wise在專輯中為數不多的和音,也可以在〈Fear〉身上找到Kendrick Lamar在《Section.80》時期的感覺。


《good kid, m.A.A.d city》的頑童及《To Pimp A Butterfly》的詩人後,Kendrick Lamar在《DAMN.》再次把一個虛構的人物「Kung Fu Kenny(功夫肯尼)」放進專輯中,試圖以這個角色把許多歌曲打包成一種概念。「功夫肯尼」在Kendrick以往的作品也曾經出現過,效果跟九十年代Wu-Tang Clan的Raekwon在《Only Built 4 Cuban Linx》自稱為「The Chef」,或者是Ghostfaace Killah憑《Ironman》向Marvel漫畫角色致敬類似。跟Wu-Tang Clan、The Chef、Ironman一樣,Kung Fu Kenny也有許多武打片與英雄漫畫的背景支撐著,使聽眾事前不用消化太多資料,便能夠從娛樂角度幻想出這些角色勇武正氣的形象,Kendrick Lamar在〈DNA〉的MV及Coachella的演出已解釋之。而來到專輯,只要把這個名字聽百遍,喇嘛也可變成龍。個人而言,與《To Pimp A Butterfly》為了跟2Pac對談而揮毫寫詩的詩人相比,空有背景但缺乏連貫性的《DAMN.》使Kung Fu Kenny這個角色對強化專輯結構的作用不大,效果遠不如專輯結尾以家族的姓氏為題的〈Duckworth〉直接,在歌中盡訴他與父親跟廠牌Top Dawg Entertainment老闆之間的故事,才教人大叫一聲「DAMN」!

廿年前,Kendrick的父親Kenneth Duckworth (Ducky)是Compton市內某KFC快餐店的員工。某日,店鋪遭悍匪打劫,在Ducky快要成為槍下亡魂之際,主腦之一Anthony “Top Dawg” Tiffith認出了他,記得每次在Ducky工作的KFC點餐時,Ducky也會多給他一塊炸雞、兩片餅乾,於是放他一馬。此事發生六、七年後,Anthony為了賺更多錢,成立了Hip-Hop廠牌Top Dawg Entertainment,在市內發掘到一位當時只有15歲的小孩,並將他簽進公司。這個小孩正是Kendrick Lamar,今日最呼風喚雨的Hip-Hop巨星。

Twenty years later, them same strangers, you make them meet again
Inside recording studios where they reaping their benefits
Then you start reminding them about that chicken incident
Whoever thought the greatest rapper would be from coincidence?
Because if Anthony killed Ducky, Top Dawg could be serving life
While I grew up without a father and die in a gun fight

炸雞果然是美國人的核心價值,沒有當年這塊炸雞,下次你在KFC用膳,用槍指著你的人可能就是Kendrick Lamar,或者是他的兒子。

2016年12月1日

矛盾一生:Clockenflap 2016 (25-27 Nov 2016)

星期六下午三點,在前往中環海濱參與第二日Clockenflap的巴士途中,早已到場支持Sensi Lion的朋友來電告知現場下起傾盤大雨,攜傘也沒用,然後再打開Facebook,不少正在欣賞草東沒有派對的朋友也表示雨很大,全身已濕透。由於天氣報告已預告這天會下雨,個人也有一點惡劣天氣下看戶外表演的經驗,所以出門前,已換上塑膠製的水上運動鞋,雨具方面亦改用雨衣,以免撐傘防礙別人,本以為問題不大,但當巴士駛至中環,看見窗外滂沱大雨,電話上顯示氣溫只得十五度,再想起遍地草泥的現場……一下車,我知道這會是一場災難。

穿上雨衣,雖能抵擋從天而降的雨水,但現場的坑坑洼洼被雨水填平,有的更形成一條小河,每行一步,都有水與泥從鞋的外部滲進腳底,水的冷直掏心藏,泥的髒將陣陣惡臭鎖在趾間,令本來距離入口只需步行兩分鐘的主舞台Harbourflap,頓成為一件難事。

幾經辛苦從入口走到Harbourflap,再走到另一舞台FWD,只為了看難得重組的本地獨立樂隊....Huh!?演出──如果你認識My Little Airport,聽過其歌曲〈牛頭角青年〉,詞中那位「穿橙色衫阿Tim」就是....Huh!?的主唱。為了看心儀的樂隊,再惡劣的天氣大家也能忍,熱血非常,但表演一完,大家忙著找地方避雨、落雨收柴的情境,亦十分狼狽。November Rain,除了在Guns N’ Roses的歌曲可聽到,在2016年的Clockenflap亦能親身感受。朋友建議我到有上蓋的KEF舞台避雨,個人其實並不想往這個台走,然而天氣問題,亦不得不前去。

當時在KEF演出的單位是本地Math Rock樂隊雞蛋蒸肉餅,記得上次在西九的wow+flutter: WEEKEND錯過了她們,可以趁今次補看,這個台顯然受天氣的影響較小,所以觀眾的反應也相對熱烈。來到表演尾聲,主唱樂隊Soft率領現場「識唱嘅一齊唱」,並表示「呢首係一首屬於香港人嘅歌」,便開始演唱最後一首歌〈榴槤乜乜乜〉。若然大家記性好,應該會知道「榴槤乜乜乜」五字的出處,繼而想起兩年前發生過的事。

兩年前,大家都曾經在金鐘、銅鑼灣、旺角,或者鍵盤奮戰了一般日子。十月的某個晚上,有人在添馬公園被七名警察拳打腳踢;十一月的某個晚上,亦有些在金鐘的示威者被驅趕到龍和道。兩年後,這個昔日的戰場,變成了KEF舞台,載著表演者與觀眾一同派對。我並不是一個很記恨歷史、也無意將政治帶進娛樂活動的人,只是一想到這裏,心底總是有根刺。

由於西九文化區正進行工程,一向在西九舉辦的Clockenflap音樂節今年要另覓地方,結果選址中環海濱。今年中環海濱最多人談論的「音樂活動」,無疑是黎明在四月底至五月初舉行的演唱會。當時演唱會因為防火安全問題差點開不成,但黎明果斷而恰當的處理手法不但讓演唱會能繼續進行,更轉危為機,成功吸引大批沒有購票的市民在會場外,俗稱「核心的外圍」圍觀湊熱鬧,成為一時熱話。事情雖然算是平息,但這同樣引來大家思考,中環海濱是否一個勝任舉行個人音樂會、甚至大型音樂節的場地。

場地由IFC外的天橋底劃至政府總部下的添馬公園,面積雖然不如西九偌大,也無可避免刪減了一些舞台,但從一頭走到一尾其實仍要點時間,算是比預期中好。然而景觀實在不吸引,太接近繁囂,失去了與外界隔絕的趣味:又白又亮的蘋果標誌、近在眼前的文華東方酒店、格格不入的解放軍大廈、金玉其外的「門常開」......接近市區的最大問題,是噪音管制,在場內踫到許多朋友,大家不約而同表示現場音響很差:音量小、低頻不突出。自己在第一排聽BADBADNOTGOOD,感受不到應有的震撼力,朋友站遠一點看Sigur Ros,則認為聲音十分鬆散。有些場次更是出現技術性失誤,例如Yo La Tengo開場玩了半首歌竟有一邊喇叭還未開、音量去到表演中段突然調低,或是Blood Orange的結他沒有聲音、主唱與和唱的聲量嚴重失衡。噪音管制尚可歸咎於政府不合時宜的條例,但技術出錯,浪費了音樂人精湛的技術,令有心來聽音樂的人失望,則肯定是負責音響的問題。

就如我一年前所提到,Clockenflap是一個有著無形門檻的活動,你要捨得花錢買門票、你要有精力與時間玩足三日、你要認識一定數量的演出單位,而滿場盡是你不能溝通的紅鬚綠眼,或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所以我很理解為何會有人覺得這個活動的階級觀念很重、文化隔膜很厚、脫離了「聽音樂」這個基本。五年前第一次參加Clockenflap已經有這個感受,以為情況會隨著活動的延續、大家對音樂的認識更深而漸漸好轉,但來了好幾年,有感來看音樂演出的人愈來愈少,但純粹打卡趁墟的人愈來愈多,他們當中有些無知、甚至不尊重音樂的表現實在令人難受。

例如我在看Yo La Tengo的時候,身後有幾名年輕女性不停地大聲交談,滋擾其他觀眾,而談話內容更是失禮萬分,例如取笑樂隊成員年老、玩搖滾樂很悶、鼓手原來是個女人......即使不舉這個少數極端例子,表演期間全程低頭玩電話、下雨天搶著前排位置卻撐傘阻擋別人視線、完場後遍地垃圾,比比皆是。這點很難責怪主辦單位在活動定位上出錯,招來不濟的參加者,畢竟大眾聽音樂的品味與態度,亦即是所謂的「音樂文化」,並非每年那三日便能培養出來。平時政府如何對待街頭表演的人?又如何對待培育了不少樂隊的工廈Band房、Live House?樂迷所認知的音樂又是否只限於Spotify那張Top 100名單上的歌手與樂曲?缺乏平時的教育與宣傳,我看不到Clockenflap在加強宣傳、找更多贊助商、愈來愈多人以外,會有更寬廣的出路。

縱然充滿疑問,但活動去到第三日的壓軸時段,看過The Chemical Brothers精彩的演出,音量終於調大,與現場觀眾一起投入,瘋狂跳足九十分鐘,確實是衝昏了自己的頭腦、興奮得教我無從投訴。演出陣容始終是音樂節中最重要的一環,一群有號召力的音樂人、一系列出色的作品,才是餵飽一眾樂迷的精神食糧,令大家對Clockenflap每年的不足仍有包容和體諒。我又不認同Clockenflap是個純粹的「娛樂節目」,因為如果參加者來這裏只是為了「娛樂」的話,花一千元、一個週末來這裏娛樂,成本實在太高,亦沒有必要每年來做一模一樣的事情。


三日觀賞名單
BADBADNOTGOOD
George Clinton & Parliament Funkadel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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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h!?
雞蛋蒸肉餅
Blood Or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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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凌凌
Yo La Tengo
Crystal Castles
The Chemical Brothers

2016年9月11日

一海一世界:Frank Ocean《Blonde》


第一眼望到Frank Ocean新專輯的封面,會先注視白框內他的身材,再留意其髮色,到他左手食指上的傷口,身後的灰色磁磚,最後發現頂端的專輯名字「blond」,跟串流平台Apple Music所標示的《Blonde》相比,缺了一個「e」。

「Blonde」是金髮女性,「blond」是金髮男性,聽眾只要知道這兩字的差異,很容易便會聯想起四年前Frank Ocean在《Channel Orange》背後那個出櫃的故事。專輯中有一首〈Forrest Gump〉,就是從女性的身分,講述自己年輕時,對一名男子的愛。他,是她,也是他,《Channel Orange》充滿著亦男亦女、非男非女的曖昧,讓Frank Ocean的音樂有許多不同的解讀,聽眾只要選好自己的性別,與對方的性別,便能抱著那堆一段又一段關於失敗愛情的歌曲大哭一場。最直接的測試:聽聽〈Thinkin Bout You〉——你想起的是他?還是她?

《Channel Orange》提供了一個機會,讓聽眾擔任連續劇編導,安排喜愛的角色、設計心中的場景,然後大家演一場好戲。一演,就是四年。四年後,大家對劇中人物與故事早就耳熟能詳、接受了當中設定,《Blonde》的出現,就為這個長達四年的故事劃上一個標點:甚麼標點也可,視乎你在何時、何日、如何看待四年來的種種事情——潮漲時,會想用將自己帶到很遠、很遠的破折號;潮退時,會想用代表著永無休止的逗號。充滿熱血的感嘆號,在此時當然比不上由無涯星海中抽出來的一串省略號,但望著點點星光,感嘆,至少比句號有意義。

談論私情之前,Frank Ocean先在〈Nikes〉提到2012年無辜遭白人警察槍殺的17歲黑人Trayvon Martin,只消一句「a nigga look just like me」,便交待了《Blonde》的時代背景。我很同意某些樂迷所言,〈Nikes〉前半部的pitch shift特效太長,只聽到一陣陣墜落與沉淪,欠缺歌者在一眾舊作中所展示的美,但去到後段,當聽到Frank Ocean終於能釋放自己,那個由暗往明的轉折位仍是如此漂亮,便慶幸他的世界還是沒有把美放棄。




正因為他對美仍有堅持,所以儘管好兄弟Tyler, the Creator及Pharrell在〈Pink + White〉只是交出了很平凡的製作,但Frank Ocean還是五年前那個很有風格的Frank Ocean,有辦法徐徐地將之變成一首優雅的作品,甚至連Beyonce這種巨星級數的歌手,都能被馴服為他的伴唱。在〈Solo〉中把玩solo=so low、inhale=in hell這些食字遊戲對他來說只是雕蟲小技,但副歌連唱幾個「oh」,延續他一貫的坦率,是專輯中最有感染力的一首。寫流行歌曲起家的Ocean,在〈Self Control〉帶來情感演進極強的情歌,末段不停重複「I, I, I / leave, leave, leave / tonight, night night」是很老土、很常用但長青的流行模式。

與《Channel Orange》一樣,《Blonde》由很多零碎的片段組成,初聽會覺得鬆散,難以聚焦,但多聽便會了解到這正是Frank Ocean四年來想表達的東西,也就是聽眾的生活寫照。專輯中有兩段讀白,第一段〈Be Yourself〉是Ocean母親對兒子的告誡,要他努力上進、不要學壞;第二段〈Facebook Story〉是Ocean好朋友SebastiAn因為沒有接受女朋友的Facebook交友邀請而被轟炸的真實故事。在社交網絡當道的年代,這些東西,特別是後者,往往只能被製成一幅幅長輩圖或者甚麼語錄之類的,搏人一笑,而Frank Ocean則將他們搬回專輯中,以聲音做紀錄。

Frank Ocean似乎真的很愛聽Stevie Wonder,繼上張專輯做了一首很有〈You Are My Sunshine of My Life〉影子的〈Sweet Life〉後,今次亦sample了Stevie Wonder在七十年代以Talkbox現場演繹The Carpenters的〈(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成為屬於他自己〈Close to You〉,一次過向兩位大前輩取經。事實上Frank Ocean從來也愛集百家之大成,《Channel Orange》的氣氛由Marvin Gaye、Stevie Wonder、Prince、Elton John這些騷靈經典延續過來,來到《Blonde》他更直接貼出影響過他以及有份製作專輯的名單。名單中,比較令人意外的名字有Beatles、Brian Eno、James Blake、Jamie xx、Radiohead的Jonny Greenwood,甚至連已故的David Bowie也是他的創作靈感之一。

基於片段式的題材令聽眾目不瑕給,歷時六十分鐘的《Blonde》過得很快,同時推進以平穩為主的音樂,也令專輯節奏很慢。除了中段幾首〈Nights〉、〈Solo (Reprise〉、〈Pretty Sweet〉比較大刀闊斧外,其餘作品都被大量minimal電音蒙混過去,做得很時尚。歌詞與音樂互相制衡,聽眾需要一點時間適應兩者的差異,這當然亦令《Blonde》能抵得住多次聆聽仍然維持著一定的新鮮感,沒有讓久等四年的樂迷失望。不過,與《Channel Orange》的坦誠相比,《Blonde》的兜兜轉轉,對聽眾而言是有點吃力。

我會理解這份吃力是緣自他的心理狀態。Frank Ocean這些年來由《Nostalgia, Ultra》走到《Channel Orange》,四年後再帶來《Blonde》,名氣雖然高了,但聽到他在〈Seigfried〉憶述與舊愛的往事,無法從現實中忘記對方的一髮一膚,情緒更低迴至要借用Elliott Smith〈A Fond Farewell〉的歌詞來形容自己,便知道他的心依然停留在數年前,沒有釋懷過。對比起〈Seigfried〉的沉重,〈Good Guy〉則來得輕描淡寫,一句「Here's to the gay bar you took me to」直接得很,仿佛這個社會已經廣泛接受同性戀,有關話題不再是忌諱——但事實又是否這樣?

在2016年6月12日,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市發生了一宗槍擊事件,槍手在當地著名的同志酒吧Pulse屠殺了49人。擅長在Tumblr寫信回應大眾的Frank Ocean,亦就此事發表了感言

Many hate us and wish we didn’t exist. Many are annoyed by our wanting to be married like everyone else or use the correct restroom like everyone else. Many don’t see anything wrong with passing down the same old values that send thousands of kids into suicidal depression each year. So we say pride and we express love for who and what we are.
Trayvon Martin被殺、血洗同志酒吧,兩宗牽涉到人命的事件,都衝擊著同時是黑人與同志的Frank Ocean。《Blonde》不是一張快樂的專輯,它記載著歌者四年來感情上的原地踏步,但至少他仍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用自己喜愛的標點符號憶述往事。然而外面的世界狠狠地告訴他:「不可以。」

你明白他的無能為力嗎?

2016年8月19日

(你和我的)香港樂壇:wow and flutter - WEEKEND (13-14 Aug 2016)

上星期在自己Instagram上載了幾張參加wow and flutter的照片,有些朋友表示沒想過平時主攻西洋音樂的我,會對wow and flutter的全本地樂隊陣容感興趣。其實在一些平時有玩band的朋輩影響下,我偶爾也會看一些本地的band show,對香港的樂隊雖然不算很熟悉,但至少也不太陌生。每年參加Clockenflap,我會特意欣賞幾個本地單位的演出,表示對香港音樂人的支持,看看wow and flutter的節目表,慶幸有不少名字自己也認識,發現喜愛而從未看過的亦有很多,所以本地音樂節對我而言還是有一定的吸引力。

有時會跟朋友閒談,如果在香港搞一個蒐集本地音樂人表演的「本地版Clockenflap」會否成功,通常大家一談到票房,便會勾起平時看樂隊表演,觀眾人數一目了然,場內冷冷清清的慘況,然後瞬間回歸現實,大嘆「冇可能」。如今有人真的以「拍著本地薑」為題,在西九文代區舉行一連兩日、從午到晚、由本地樂手包辦的音樂節,更將50多個單位安排在三個名為「香港」、「九龍」、「新界」的舞台作無間斷表演,我覺得無論如何都應該親自體驗一下,一個大家掛在嘴邊多年的構思,實踐起來效果會如何。

一般來說,每晚於主舞台最後一節時段表演的單位,我們都會視之為該音樂節的「headliner」。按此思維,在分別在星期六、日於「香港」舞台作壓軸演出的RubberBand及LMF就是第一年wow and flutter的headliner。一般樂迷應該不會懷疑這兩個單位的代表性,但RubberBand及LMF又正好代表了兩個風格大異的晚上。

三個字形容RubberBand當晚的演出:「好聽到暈!」

同樣也是反映社會現況,RubberBand會希望大家〈睜開眼〉,唱出〈發現號〉、〈細街盃〉、〈你和我〉這些集熱情、溫暖、堅定於一身的流行作品,讓人感到一絲絲希望,但LMF則號召大眾〈揸緊中指〉,送上〈屋村仔〉、〈冚家拎〉、〈大懶堂〉一連串猛轟,以歌中的怒氣把政府罵個狗血淋頭。同樣也是訴說香港樂隊的困境,六號會無奈地說「其實RubberBand依家冇band房」,以自己的慘況反映香港的土地問題,而LMF會直接罵「香港就嚟冇band㗎喇!」,向觀眾預告香港所有樂隊殊途同歸,都會步向滅亡的結局。

LMF這話所示的,是香港一眾樂隊正面臨的重大挑戰:政府加強巡查工廠大廈安全,嚴打用戶將工廈作band房、演出場地用途。在wow and flutter現場見得最多的服裝,除了是大會工作人員身上的白底黑字T-shirt外,就是不少的演出者身上印上「Save Hidden Agenda」字樣的黑底白字T-shirt。有留意香港獨立音樂發展的朋友,應該知道Hidden Agenda這所位於牛頭角工廈區的live house,最近因牌照及用途問題遭到食環署及地政署夾擊,前境不容樂觀。不少演出者如話梅鹿、Gravity Alterstra在演出期間均提及了此事,而Hidden Agenda負責人許仲和(阿和)亦在wow and flutter第一晚的尾聲向觀眾作出呼籲:

今日同聽日有份演出嘅樂隊,超過九成都喺工廈發酵、成形、創作音樂,但已經有某部分嘅工廈創作音樂人、藝術家被地政騷擾、逼遷。如果你哋愛佢哋嘅音樂,希望你哋同時關心佢哋創作空間嘅安危。呢個影響未必係呢一代嘅音樂人同埋藝術家,但守護下一代係我哋呢一代嘅責任。

最後,引用我一個好朋友梁穎禮一句說話:「生活、音樂、創作係生命嘅必需品,千其唔好俾呢班人鬱鬱而終」。

#SaveHiddenAgenda,可能是首屆wow and flutter音樂節在大會主題「拍著本地薑」以外,另一個「hidden agenda」。
(攝於跳舞音樂組合Gravity Alterstra表演期間播放的視像)

政府這邊廂批准主辦單位在西九舉行音樂節,看似很支持香港樂隊的發展,那邊廂卻在打壓樂隊們平時練團、表演的空間,令他們處於更水深火熱的成長環境。所謂的「Save Hidden Agenda」,守護的除了是Hidden Agenda這個場地,也是香港所有樂隊創作空間。試問沒有工廈band房、演出場地培育音樂人材,今天哪有這麼多樂隊上台表演?我相信樂隊平日苦練多時,能夠在公眾面前表演是開心的,能夠成為大型音樂節的一份子是興奮的,但政府一雙無形之手操控著樂隊的生存空間,總是讓大家未能盡興,亦解釋了為何政府在西九文化區搞了這麼多節目,由Clockenflap到自由野/自由約到wow and flutter,又有起動九龍東、PMQ元創坊等文化項目,都無法讓香港從事藝術的人相信政府支持藝術發展。

而說回由分別由RubberBand與LMF領軍的兩個晚上,對香港band壇稍有留意的朋友應該不難發現兩天在「主流vs非主流」的區別頗為明顯,星期六晚有RubberBand、Supper Moment、Dear Jane,都是流行樂壇中有名氣的單位;星期日有LMF、觸執毛、假音人,是另類樂迷的心頭好。無怪乎被安排在星期六晚表演的Hardcore樂隊荔枝王,也要向現場觀眾解釋他們的音樂並非當晚佔上多數的Pop Rock。除了音樂之外,即時天氣亦令兩晚的體驗截然不同:星期六晚天朗氣清,很適合聽點流行作品;星期日晚大雨滂沱,則令觸執毛的演出份外充滿年輕人的熱血,雨中一句「我哋呢一度,其實就係香港嘅樂壇啊」讓全場氣氛高漲之餘,也勾起一個我時常思考的問題:「所謂香港的樂壇,其實由甚麼東西組成?」

聽了CD版〈我愛上了你的男朋友〉多年,終於能在wow and flutter聽到假音人陳浩峰的現場演繹!

星期六黃昏時分,當我在新界台欣賞David Boring張狂的演出時,在歌與歌之間靜止的時間,我聽到從香港台傳來Dear Jane唱的情歌;到了晚上,當我在九龍台聽著Gravity Alterstra的舞台搖頭擺腦,在歌與歌之間靜止的時間,我聽到香港台Supper Moment那些很熱血的作品——幾個舞台聲音互碰固然是在西九搞音樂節的老毛病,但一雙耳同時在吸收多種南轅北轍的聲音,確是有種介乎紅館與HA的分裂。親耳聽到Supper Moment唱完〈小伙子〉後,在演出尾聲以一首國語歌曲作結,確實是當晚的一大反高潮:不是說香港樂隊不能唱國語歌,亦其實有很多香港樂隊也不唱廣東歌,只是好奇他們明明有為數不少的廣東作品,為何還會這樣安排。

假音人名曲〈甚麼是青春?〉的副歌在wow and flutter現場不時重覆的影片中播放,仿如大會主題曲,這令我想起自己其實是多年前透過TVB的音樂節目聽到他唱這首歌,繼而接觸假音人的音樂——今天大家嗤之以鼻的TVB,原來也曾經支持過香港的獨立音樂。又想起LMF是2000年商業電台叱吒樂壇頒獎禮的「組合金獎」得主。同樣的獎項,RubberBand拿過三次(2009年、2012年、2014年),而Supper Moment則是去年的得主。Kolor的〈愚公〉、〈生於憂患〉是香港電台歌曲龍虎榜的冠軍歌。我在場內回憶起這些數據,再看看兩日的演出者名單,除了上述幾個單位外,其餘有多少你會在電台、電視台聽到他們的歌?就算有,黃靖、李拾壹得到的支持足夠嗎?為何觸執毛口中的「樂壇」,跟一眾媒體所捧出來的「樂壇」,差異會如此巨大?這兩晚參與wow and flutter的樂迷所認知的香港樂壇,其實有多大?



兩日觀賞名單
Heyo
Mr. Rocket Head
David Boring
荔枝王
Gravity Alterstra
Supper Moment
RubberB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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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olor
話梅鹿
Teenage Riot
Tux
鐵樹蘭
假音人
觸執毛
LM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