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8日

六篇文章,回顧我的2014年

時常覺得寫blog在這個年代是一件極不符合經濟效益的事,寫作時間長,但有興趣閱畢的讀者少,傳播度遠遠不及Facebook一個簡短的近況/一張漂亮的圖片來得高。有時也想放棄寫作長文,轉型做Facebook樂評人算了,不過偶然收到讀者們對自己文章的讚許,的確一次又一次鼓勵我繼續寫下去。2014年社會發生很多事,最轟動的一定要數到歷時兩個月的雨傘革命,除此之外,自己的心境也隨著一段感情的無疾而終改變了不少,兩者的結合,直接影響了這年我寫文章的取材與手法──寫長文的另一好處,就是我能夠透過親手寫的文字,仔細地回顧我這年的微妙改變。

以往年底公佈自己的年度專輯時,也會伴以一篇很長很長的散文,但今年實在沒有明顯跑出的專輯,而且這一年心境過得極之平淡,無材可取,所以決定不寫。這年我倒是想藉此機會,重溫2014年對自己份外有意義/自覺寫得最好的文章,並與這兒的讀者分享。由於自己在2014年的轉變是意料之外,所以也不計劃2015年會搞甚麼新意思了,要變就自然會變。



一、西王是這樣煉成的:《The College Dropout》十週年

《The College Dropout》的發表,影響了很多後來出道的藝人,聽Lupe Fiasco、Kid Cudi、J. Cole的專輯,都不難從節拍與題材中找到一點Kanye West的影子......但時勢所限,他們始終未能到達Kanye在樂壇的高度。

2014年最「突破」的一件事,就是開始在網媒間出沒。第一次是內地歌手G.E.M.年初在娘家的大型歌唱比賽中大紅大紫,我隨便在Facebook點評了幾句,沒想到竟得到評台PenToy的編輯青睞,表示有意轉載至其網站。編輯徵求我意願之際,正值我身在外國機場準備回港之時,為了不因長途機而耽誤這個「第一次」,一切也在有限的資源下完成:服務不良的機場Wi-Fi、文字編輯麻煩的智能手機、只剩下一小時的登機時間......臨急臨忙之下,總算完成全文,可安心上機並預祝編輯新年快樂。

然後是始於二月的輔仁媒體轉載。這次則透過獨樂樂的介紹成事,而初次在輔仁網亮相的文章,就是這篇《The College Dropout》回顧。當時其實半信半疑,一個專門講政治的網站,其支持者會讀另類音樂評文嗎?而經過十個月的投稿,觀其讚好數量,大概知道這是不可行的(笑),不過在此也要感謝總編容忍小弟的拙文。在輔仁網登文,令我無意間多看了政評,這對我後來寫樂評多少也有影響。

誠言年中我也曾經想過在主場新聞投稿,不過就在投稿那一天,主場因為東主的恐懼與誤判而退場了。幾個月後,主場變成立場重返人間,卻同時把整個墳場也從陰間召喚出來。



二、有人喜歡藍條子:藍奕邦《優與美》

主動放下了一些事,之後再重拾當初的情懷原來不難,今天我可以更自信地向對方說每句話、燦爛地展現每個笑容,這些表象,不但為了給原來的對方看到,也為了給即將來到的人看見。

一直深知2014年自己的碟評量特少,全年只得13篇(當中甚至有兩篇所評的是2013年的專輯),但再數數,原來自己2011-2013年總共寫了51篇碟評,平均每年17篇,比對下今年其實也不算落後太多,只是今年每篇評論都希望在點評音樂之餘,再分享多一點個人情感,甚至希望能夠令每篇碟評也能成為一篇可反覆咀嚼的藝術品,雕啄需時,造就每篇碟評也得費上大量時間完成。

我知這種想法未免太不切實際,一來讀樂評的人已經不多,二來願意閱讀樂評的人,未必有興趣消化太多音樂以外的資訊,三來自問也未有令每篇文章都情理並備的功力。要成功將這點想法發揮出來,當然要有一張值得我付出心血撰寫樂評的專輯,藍奕邦的《優與美》,雖然只得五首歌,卻幾乎是當年最出色、最用心創作的五首廣東歌,於是催生出我這篇散文。

由2013年的十二月開始狂聽,2014年的一月開始動手寫,寫了一半便放棄,幾天後繼續,一星期後決定全篇再來,又放棄,又繼續,然後再重寫,改了足足兩個月,終於在三月尾完成。完成品其實甚麼也不是,你不會讀到任何有關專輯的評價,也難以解讀我當時的情感,不過我覺得這樣寫是最貼切的。雖然今天重讀這篇九個月前的散文,感覺不怎麼樣,但總算為2014年留下了一種曖昧的意義。




三、當寫樂評成為藝術創作

但樂評人抱著「創作」的心態寫碟評,會否很容易墜入過度詮釋、自我沉溺的陷阱?我倒覺得如果寫手真的夠理解、夠喜愛那張專輯,而真心想向讀者推薦好音樂,自然會有足夠清醒的頭腦避開這個問題。

寫完藍奕邦,開始思索寫樂評的各種可能性。如果只談「好聽/不好聽/曲詞俱佳/聽得一聽/有待改進」的評論既膚淺又無聊,全技術分析的音樂文字既難寫又嚇怕讀者,純粹天花龍鳳吹水哂命的抒情散文既Middle又陳德政,一味批評歌手意識形態/做人態度的議論文既政治又偏離音樂,哪麼樂評人還可寫甚麼?

樂評人,以筆評樂,說到底也是把玩文字的人,低階的說法是寫手、中階的說法是作者、高階的說法是作家。樂評當然基於音樂而寫,不可能完全虛構,但如果能夠令在已製成的專輯中,以社會氣候詮釋,再憑自己心思解讀,同時又緊扣著專輯的各大小節,令通篇文章能提昇讀者對該專輯的認識/鑑賞能力/興趣之外,又可獨立成為一篇可讀性高的散文。當一篇樂評能達致這個境界,其實已是一篇藝術品,而寫文章的人,當然也是個藝術家。

樂評無疑是藝評的一種,而當樂評人也成為藝術家的一種,藝評界又會否衍生出「評樂評人」這門專業?




四、中環HMVideal之你在尋找甚麼?

在音樂上消費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有合適的音樂可聽,很多不留意音樂的朋友,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向他們介紹值得細聽的音樂......只有以「推廣音樂」為本的營銷策略,才可以令一個品牌能繼續以「推廣音樂」的名義生存下去。

雖然HMVideal開張初期,我寫了兩大篇「鴻文」力數他的不是,但終究我仍是愛這個地方的。由八月開幕至今,目睹HMVideal的人與物已改變了不少,問心整體是有進步的,而店員都依然可愛,不過改了又改,由天馬行空回歸雙腳著地,有感他們實在走了不少冤枉路,而這些路,相信早在店鋪張羅之前已有不少人提過。

我惠顧HMVideal最多的,依然是其唱片部。經營者始終要接受一個現實,就是大眾從來只將HMV看待成一所唱片店,任你開拓更多不同的財路如賣咖啡、賣音響、賣玩具,任這些方式有多成功,不好好地賣唱片,HMV就不成事。而賣唱片的唯一方法,就是要推廣好音樂,讓樂迷聽得更多,營造實體唱片的價值與意義,令消費者願意以收藏唱片為樂。

話說回來,這年我為HMV做了大量宣傳,提供這麼多意見,又買這麼多唱片,HMV的公關是否應該為我登記做VIP? xD




五、香港之春:謝安琪《KONTINUE》

謝安琪不但推出了一張如此具時代觸覺的專輯,她昨天更身體力行,走了街上為市民打氣,不枉其「民主女神」之名......關心社會的良心歌星其實不少,但他們全都變成政客了,能夠有足夠影響力以歌曲感染大眾的,或許就只有謝安琪一人。

今年有兩張廣東專輯深得我心,第一張是鍾氏兄弟的《極》,我只聽了兩次便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寫篇樂評介紹一下。碟評完成後,我先貼在輔仁,然後投稿到主場,可惜在我按下Gmail的「Send」鍵不久後,Facebook便傳來主場收檔的消息,無緣一嘗做主場博客的滋味。

第二張是謝安琪的《Knotinue》,一張對社會充滿關懷的專輯。適逢《Knotinue》推出的那星期,雨傘革命爆發,令碟中每首歌也若有所指,整張專輯即時昇格成社運大碟。記得佔領旺角發生的第二天,我跟朋友說「謝安琪新碟出左喇喎,識買一定要去旺角買」,當日旺角信和還因為佔領而落閘,最後我與朋友到了朗豪坊買碟。雨傘革命與謝安琪這個美麗的巧合,令我把握時機,很快便寫完她的碟評,趕及在十月一日國慶回鄉探親前完成。

相比起香港革命聲音的熾熱,大陸則是完全另一個世界。沒有Facebook、沒有Google,人民完全不知就裏,大陸親友對「佔領」一事的了解程度可謂低得可憐。在大陸那三天,我對香港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實在是個可怕的國度。




六、最愛系列(二十):The National

你要先愛上主唱Matt Beringer的醉迷男低音,然後欣賞樂隊五子一身整齊有型的西裝,再細讀他們對社會灰暗現實的描述,最終正式代入他們的靡爛世界,這個過程均需要聽者隨年成長,對生活有更多體驗、對社會有更多控訴、對品味有更多追求,才可一一逐步實踐。

2014年差不多整個一月也身在外地,不在香港的日子,每晚下班後只能憑空勾勒出對方的模樣,在想像中度過二十個寒夜。有一晚我完成手上的工作,在酒店房聽著The National的《Think You Can Wait》、《Slow Show》、《Terrible Love》、《Sorrow》,淚流不止,我真的很想念對方。那段時間,心情反覆不定,很想捉緊一切,也想放棄所有,但離回港的日子愈近,我愈歸心似箭,而那段時間,手機內的The National都長期播著。

一月回港後,轉眼間已是十月的雨傘革命,我依然在聽The National,但playlist內的歌則換上《Mr. November》、《Bloodbuzz Ohio》、《Fake Empire》、《Mistaken for Strangers》,全都是對社會訴諸不滿的憤世歌曲。雖然那時我心中依然有著對方,但其實已經失去了當初的激動,當下只覺得社會公義比愛人更加重要。The National之所以有魅力,正因為在任何時候,他們也有歌曲表達我的心聲。

我於整個2014也從沒止息地聽著The National的歌曲,比過去任何一年也聽得更多,這篇除了是一篇樂隊的介紹文,也滿載我2014年近乎一整年的心聲,我敢說,文中那些被推薦的歌曲,任何人錯過了也是損失。

2014年12月18日

2014年最喜愛的男歌手

#3 Mac DeMarco (Salad Days LP)

有時膚淺也得承認,自己聽歌最原始的目的是為了聽得開心、看得愉快、買得高興。這與歌曲質素、外表美醜無關,只是一種集所有感官於一身的整體印象而已,今年Mac DeMarco就是那個「美好印象」的代表。任何人初次看見Mac DeMarco,都很難不被他兩只門牙中間的大縫隙吸引住,明明就很醜,但又不討厭,然後你會開始聽他的歌曲。他的聲音有點像Blur的主音Damon Albarn(當然是年輕時的Damon),拿起一支木結他自彈自唱,而實際上他有甚麼好聽的歌曲?無架,首首都幾好聽,但又說不出個所以。

其實一個樂評人這樣描述某歌手的作品,是件很fail的事,我認!若然真的想知道Mac DeMarco有甚麼好,可以直接問他的女友。

如果你買了《Salad Days》的黑膠,打開那個gatefold包裝,便會看到他那亂過垃圾崗的房間,抽出封套內頁,一面是Mac DeMarco的橙色頭象,另一面是他的手稿。雖然整體美感欠奉,但就是有一種被歌手哄笑的好感,你會感受到自己買了一張很親切、很真實的專輯。再聽聽裏面的歌,〈Let Her Go〉、〈Let My Baby Stay〉、〈Passing Out Pieces〉、〈Chamber of Reflection〉都是感情洋溢的仿oldies,年輕、真誠、富情調,完全感覺行先。聽《Salad Days》,就好似每天花三十分鐘談戀愛般快活,而Mac DeMarco就是那個全民情人。



#2 How to Dress Well (What Is This Heart? LP)

過去一年,意外地從不少平時很少聽R&B的朋友的口中聽到「How to Dress Well的新專輯不錯」、「我因為你的介紹而開始聽R&B」之類的話。除了為自己的文章得到認同而高興,我更相信,經過一眾新生代R&B藝人的努力,R&B真的完全文青化了。

《What Is This Heart?》是2014年PBR&B的代表作,How to Dress Well在這兒很賣力地將帶電的靜態R&B以最多彩多姿的方式呈現,但這些色彩就好像你在Instagram用的濾鏡般,再鮮艷的顏色也會帶點暗啞,但就是漂漂亮亮地傳播出去。而Tom Krell的流行方針,更使《What Is This Heart?》每一曲都有著優美的旋律,如春暖花開,聽眾難以抗拒。雖然歌曲仍不離情情愛愛兒女我情等題材,但在How to Dress Well一連串的改良下,R&B以往予文青的一陣惡俗味已被洗得所剩無幾,終於回到七十年代,樂迷們聽Roberta Flack那個moody的時候。這是一個極大的進步,《What Is This Heart?》已經超越了技術層面,他沒有時限性,即使十年後我們再聽,依然會是那麼歷久常新。


#1 Flying Lotus (You're Dead! LP)

黑黑實實、大大隻隻,自2010年開始聽Flying Lotus,我已經覺得他好撚型。那種「型」的程度,是如果他突然從某個暗角撲出來,捉住你、威壓你,你不但不會反抗、投訴,你甚至會很享受、很期待,希望他更出力、更不顧一切向你施暴,他的粗暴不仁,使你高潮迭起。想起從前Flying Lotus的音樂其實玩得也未免太斯文,雖然也很好,但這次《You're Dead!》霸氣地登場,爽得就如唱片封面一樣,頭部被一拳打穿出一個大洞。經此一役,相信聽眾和FlyLo本人也回不了頭,習慣了拳擊,以往的一點騷癢又豈能發揮作用?

從前,Flying Lotus只能代表Steven Ellison一人的思想,但現在他已成為一個龐大的容器,載著一班很有才華的樂手。低音結他手Thundercat、弦樂大師Miguel Atwood-Ferguson已成為FlyLo音樂不可或缺的部分。聽著他,你又會想起跟他路線相近的Robert Glasper (Experiment),或者已故前輩Miles Davis臨終前的一批作品,當然我最掛念的,仍是J Dilla那平易近人的soulful beats。Flying Lotus最厲害的,是他能讓聽眾很容易聽出其音樂根源,但當你要指出他實際上向了哪位前輩致敬時,又總是說不準。為了更清楚理解他的音樂,你聽他的歌、也聽很多別人的歌,嘗試找出當中的共通點。他那副富喜感的臉,令你愈聽愈多,愈聽愈多,愈聽愈多,到最後你驀然發覺,自己做那麼多,原來全都是為了他,於是乎,你只好認定他是你心中的英雄,也讓我心甘情願在五年內,兩度將這個男歌手金獎寶座送給他。

2014年12月15日

2014年最喜愛的樂團

#3 Shabazz Palaces (Lese Majesty LP)

其實我一直很欣賞西雅圖Hip-Hop二人組Shabazz Palaces在前年《Black Up》專輯為他們的歌曲起個長長的名字,既有Rap Act滔滔不絕的霸氣,也不失文學作品字字連綿的質感。而配合如小說標題般的歌曲名字,就是一堆散亂而絲連的節奏,通常我們會說「藕斷絲連」,但Shabazz Palaces的絲,是從一壺蜜糖裏拉拔出來,黏黏的,又甜甜的。負責饒舌的Palaceer是九十年代Hip-Hop組合Digable Planets成員之一,學得那Jazz-Rap時期的一腔口甜舌滑,令其作品在怪誕之餘,也有幾分順滑。

首張專輯《Black Up》之後,新專輯《Lese Majesty》繼續實驗,實驗在他們強行將一堆不相連的東西,以Palaceer一張嘴貫穿,偏偏他的腔口聽上來又像個騙子,聽眾可當自己是無知小孩,收聽著一堆似是而非的語言藝術,可以聽了四十分鐘都不知道自己聽了甚麼,但又聽得很快樂,很想回帶再了解,是為藝術。至於偽術,就是聽了很不爽,覺得對方正在侮辱自己智商,就如過去兩個月我們不停在官方聽到的那些,三十秒都嫌多。



#2 Swans (To Be Kind LP)

小孩子的哭臉,個個也差不多,有點可愛又有點討厭,但終究我們仍會假設他們是善良的,然而小孩長大後會走出一副甚麼咀臉,或者要一場革命才可逼使他們現形。當光彩亮麗的鮮黃色變成暗啞粗糙的泥黃色,強貼上去的童顏亦難免會沾上幾分風塵,這是大人們誕下孩子時,難以預料的事。

Swans在創作《To Be Kind》的時候,成員平均年齡已過五十。以他們豐富的「社會經驗」,今天大可以以高高在上的前輩身份,對現今的年輕人指指點點,但他們沒有。《To Be Kind》的主軸,都是圍繞著初生之犢的成長,思考著他們所面對的世態,有時甚至配脆把自己當成小孩,以他們的眼晴看萬物。由實到虛、由整到零、由黑到白,Michael Gira沒有將他們描述分明,他反而哲學地把這些二元的事物全都演繹成瞎子摸象般的探索。能夠在這個年紀,展示出如此思維,除了要讀很多書之外,更重要的是搖滾,因為搖滾令人年輕、開明,能橫跨幾代,使所有年紀的人也站在同一陣線上,並肩作戰。音樂風格而言,《To Be Kind》雖然是張Experimental Rock專輯,朋友也笑說「連兩小時的Swans也頂得住,你可以開始聽Post-Rock和Classical了」,但相比起兩小時的音樂連環轟炸,其意識形態肯定更令人難忘。



#1 Run the Jewels (Run the Jewels 2 LP)

其實我一直也很在意2012年評選男歌手三甲,把El-P與Killer Mike都狠狠踢走,但沒法子,他們那年的對手是Frank Ocean、Kendrick Lamar、Flying Lotus,全都屬神獸級別,雖敗猶榮啦。當然,El-P本身也是一件Hip-Hop神獸,而自從Killer Mike投靠了El-P之後,神力也暴升至如其身型相若般大。有想過二人合作會有怎樣的效果嗎?那就是2013年成家的Run the Jewels,一只等級100、連精靈球也無法收服的暴龍級聖獸。

合二為一的威力,在Run the Jewels首張專輯其實只發揮了七成,雖然這七成都已經夠贏。但事隔一年再來第二波,在社會氣候上,黑人依然受盡凌辱,警察處事手法照舊令人成疑,使他們有源源不絕的創作題材,而音樂技術上,Killer Mike早在自己的專輯已火力盡開,而El-P近朱者赤,亦愈來愈會饒舌,更將近年獨步天下的電影感投進歌曲裏。《Run the Jewels 2》不是一齣警匪片配樂,他根本是一齣警匪片,主角有El-P、Killer Mike、毛毛、警察、小市民,故事發生在黑夜鬧市街頭,道具有槍有棍有金鍊......劇情自己填。

2014年12月13日

2014年最喜愛的女歌手

#3 Kate Tempest (Everybody Down LP)

一看Kate Tempest的造型,便能預知她實力非凡(笑)。而事實上,她的處女專輯《Everybody Down》的確是我過去一年聽得最滿意的Hip-Hop專輯之一。當你概嘆新生代的Hip-Hop藝人不是為了賣錢而auto-tune,她卻為你帶來最回歸根源的饒舌;當你擔心英倫Hip-Hop後繼無人,她的出現儼如新一代的The Streets或Roots Manuva;當你略嫌這個音樂類別女弱男強太單調,Kate Tempest正正為女性們爭一口氣。

《Everybody Down》每首歌的歌詞都長得有如散文般,承載著她詩人腦海中的無窮想法。〈The Beigeness〉的bassline為她提供了紮實平台大展饒舌技巧,她的flow很易於跟隨;〈Theme From Becky〉承繼了Lauryn Hill的street味;〈Circles〉與〈Happy End〉是M.I.A.早期Techno x Hip-Hop的變種。一張專輯,令大家聽盡近十年Hip-Hop的各種形態,但同時沒有令Kate的饒舌被失焦。



#2 Beyonce (Beyonce LP)

由2003年《Dangerously In Love》開始,我一直也有追隨這位Destiny's Child天之驕女Beyonce的單飛作品。得天獨厚,固然是對她最貼切的形容詞,但她的音樂觸覺,也不是任何近代Pop Diva能比擬。無疑,她曾經有一段長時間總是走不出某個框框,音樂上無法更上一層樓,但去年一張同名專輯《Beyonce》,似乎表示她終於找到突破之路。

《Beyonce》幾乎將所有2010年打後最備受喜愛的黑人監製、音樂人一網打盡。Pharrell、Frank Ocean、Jay-Z、James Fauntleroy、Miguel、Drake、40、The Dream、Timbaland、Hit-Boy,還有在黑人音樂界很吃得開的Justin Timberlake、Boots,一字排開,陣容強大得教人吃驚。每位參與者都在專輯中將自己的風格發揮得淋漓盡致,一聽便知是出自誰的手筆。但Beyonce很厲害地把這些歌全都收歸己有,絲毫聽不出被歌曲拋離的痕跡。要賭氣的話,你當然可以說「之前都沒有女歌手這樣做!」是啊,承先的好處,就是甚樣唱也可以,因為根本沒有比較。真的真的要數到有能號召所有猛人做專輯的黑人女歌手,可能要數到《One In A Million》時期的Aaliyah,但那已是接近廿年前的事,而且歌手亦早已遇難身亡。如果Aaliyah當年能避過一劫,以她的音樂才華,Beyonce今天可要頭痛了。



#1 Sharon Van Etten (Are We There LP)

不論你的音樂喜好、個人性格如何,我認為Sharon Van Etten今年的〈I Love You But I'm Lost〉與〈Your Love Is Killing Me〉都是每個樂迷的必聽之作,前者被我選為十大歌曲之一,後者也刺痛了許多樂迷的心,光是這兩曲,足以令她成為本年我最喜愛的女歌手。當聽眾先感受〈Your Love Is Killing Me〉那猛烈得可傷人的感情,再體驗到〈I Love You But I'm Lost〉當中進退失據的愛,任何人都總會感受到當中的一點痛楚。而痛苦,又有著一份特別強烈的美。

如果帶著這兩首歌的完美姿態聆聽整張《Are We There》專輯,聽眾或會發現她其實有許多不足之處,好像有心無力,又好像不敢出力,聽的時候會想像到她應該正處於一個受盡打擊的狀態下完成其作品,而偏偏受傷的人,寫歌卻特別動人。〈Afraid of Nothing〉、〈Taking Chances〉的表面,其實應該要貼上「小心易碎」的警告字句,〈Our Love〉、〈I Know〉的背後,其實潛台詞是「下次愛你」。如果你是愛者,你會渴望自己終有一天能修成Sharon的道行,若然你是被愛者,遇到像Sharon這般的人,即使不愛,也好應該珍而重之。

2014年12月10日

2014年最喜愛的歌曲

#10 Can’t Do Without You by Caribou (from Our Love LP)

四年前,我在這兒叫大家數Caribou的Sun到底有幾多個Sun,數完記得話我知,相信這是音樂史上最大難題之一,沒有人數得到。四年後,舊問題未解決,新問題又來到,這次來個簡單的,我想大家數一數Can't Do Without You中,「can’t do without you」重複的次數。沒有上回登陸太陽「Sun」、「sun」、「SUn」、「sUn」、「suN」、「SuN」、「SUn」、「SUN」的瘋狂變種,今次只是一句「can’t do without you」,簡單多吧?至於為何Caribou總愛玩這種遊戲?因為原來他在大學主修數學。


#9 Two Weeks by FKA twigs (from LP1 LP)

James Blake + Beyonce,大概就等於FKA twigs的音樂,再精準點說,FKA twigs的音樂很會捕捉、放大情侶之間的love & lust,令年輕人著迷。然而〈Two Weeks〉告訴我們的道理是,愛當然要有性才快樂,但有性沒愛的關係,被第三者乘虛而入是遲早的事,因為性只求刺激,不像愛要求磨合。時間一旦久了,隨便一方也會在外尋找新快感,半點不留人。當然,有像〈Two Weeks〉這樣的歌、這樣的MV、這樣的現場演出,美好,又豈只兩星期?


#8 I Love You But I’m Lost by Sharon Van Etten (from Are We There LP)

過去一年,我很愛將The National的〈Pink Rabbits〉與Sharon Van Etten〈I Love You But I'm Lost〉連著聽,如果前者代表著害羞小生面對愛情時的患得患失,那後者則是女方感到愛情這麼近那麼遠的心聲。一心只為愛著對方,自以為方向清晰,不知原來愛的竟是個迷宮,愈用心玩,就愈逃不出去。愛你又如何?你就是永遠也去不了終點。不愛又如何?你連返回起點的條件也沒有。


#7 Leave Your Lover by Sam Smith (from In the Lonely Hour LP)

現實一點,如果你是一名同志藝人,與其左閃右避生怕得失了誰,不如誠實點表明自己的取向,以勇氣賺點人氣與掌聲吧。美國的Frank Ocean寫封twitter信,贏了,英國的Sam Smith出碟後表明心跡,更是旺上加旺。出櫃,當然不是單純的宣傳技倆,出櫃,也許只為了讓大家感到在這個烏煙瘴氣的社會中,仍然可以找到坦誠的人。同志在情路上的失意故事,往往比一般男女的情感翻波更觸動人心,因為即使他們能向所有人坦承,但對著心愛的、親愛的他,就只能夠默默地看著一切美事腐化。〈Bad Religion〉如此,〈Leave Your Lover〉亦然,在Sam Smith美麗到不能的演繹下,顯得份外傷感。


#6 Down On My Luck by Vic Mensa (from Down On My Luck single)

去年House界最火熱的單位,莫過於英國二人組Disclosure,他們不但帶挈了主唱大熱作品〈Latch〉的Sam Smith,隨他們參與巡迴演出的芝加哥rapper Vic Mensa,也在這段期間得到了啟發,索性轉投House行列。〈Down On My Luck〉是他躋身主流界的第一炮,有House music歷久不衰的節奏,有Vic Mensa為人樂道的饒舌,更有一段流行舞曲必備的hook,這些都令〈Down On My Luck〉聽上來既熟悉,又新潮,連那個有如「夜蒲安全指南」的回帶MV也顯得Vic Mensa的第一步比其他同期新人走得更前。


#5 Never Catch Me by Flying Lotus feat. Kendrick Lamar (from You’re Dead! LP)

Steven Ellison笑指他與Kendrick Lamar合作完〈Never Catch Me〉後,本來預番給Captain Murphy自己的好beat全都被Kendrick奪去,專輯做不了。如果只論饒舌技巧,Captain Murphy當然比不上Kendrick Lamar的神功,但Flying Lotus師承自J Dilla的靈氣是不容易被人駕馭的,在網上看過Robert Glasper Experiment的〈Never Catch Me〉純音樂現場演出片段,更證實這首歌本身就算沒有rap也很動人!而Kendrick霸氣地出現,正是告訴大家「連Flying Lotus也默認我是地上最強!」


#4 Ben’s My Friend by Sun Kil Moon (from Benji LP)

Mark Kozelek與Ben Gibbard十幾年的友誼,在樂迷眼中是強強相遇,也是青春汗水與音樂夢想的交集。在年少時做自己愛的事,跟同道結合,〈Ben's My Friend〉將許多外人懶於言喻的感動都一一道出來。今日,年輕人未必玩音樂,但他們會上街、抗爭,螢幕上一對對的革命青年,如雨傘運動的周永康與岑敖暉、台灣太陽花學運的陳為廷與林飛帆,除了帶動民眾求社會進步,在腐女們眼中,他們出雙入對、出生入死,也是一段段可歌可泣的男男愛情故事。〈Ben's My Friend〉的陳,遇上她們的腐,或者正好表現出新生代對人際關係的另類理解。陳者,腐也,其實年輕時的Mark哥也看得過啊(笑)。


#3 Early by Run the Jewels feat. BOOTS (from Run the Jewels 2 LP)

警民衝突,在美國不是新鮮事。那已經不是一般香港人將社會問題歸邊成「支持警方嚴正執法」、「佔中破壞法治」般簡單,而是徹徹底底涉及執法人員是否濫權、人種歧視,是整個族群的問題,否則我們不會聽到Killer Mike一而再、再而三於歌曲中提到自己與朋友因為黑色肌膚而屢受警察欺凌。2012年〈Don't Die〉哀悼了Trayvon Martin,今年〈Early〉則為Michael Brown抱不平。濫殺、歧視,你能單純用「意見不同」、「依法辦事」等「中立」字眼解釋嗎?Killer Mike滿腔怒忿之外,El-P的beat也能殺紅了眼,甚至連BOOTS那段間場都妖氣沖天,黑警呀黑警,你何苦以這樣的暴行啟發大家的創作力?


#2 Oxygen by Swans (from To Be Kind LP)

一邊抽走你的氧氣,一邊告訴你「呼吸有多重要」,〈Oxygen〉是一首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曲。但這樣變態的作品,偏偏令聽眾一播便不願停,希望透過此曲,挑戰自己生命的極限。八分鐘前緊張不已,擔心自己連那Bass riff都捱不過,但歌曲一步步progress下去,八分鐘後卻可以在炒雜Guitar riff中自豪地向大家炫耀:「我闖過了!我成功了!哇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一首冇得輸的歌曲。


#1 Palace by The Antlers (from Familiar LP)

信念,或者輕於鴻毛、也許天真淺白,但他的美麗,無時無刻都在我們心坎間揮之不去。縱然成長的過程中,遭受過言語侵犯、甚至肉體攻擊,但我們都一一捱過了,只是時間流逝,令他在我們心中略有移位、重組,看來又不是那麼容易堅持。然而,只要不忘初衷,把信念傳揚開去,即使終有一日無可奈何要放棄,我們仍然有後來者能繼續把他完成;即使明天難逃被清場的命運,我們仍能保持著那份衝破界限的熱血;即使總有許多人不明白甚至反對,世上仍然有很多人在支持我們。

你會記住2014年曾為他所付出的血、汗與淚嗎?

2014年12月2日

玩得樂:Clockenflap 2014 (28-30 November 2014)

Travis演唱名曲Why Does It Always Rain On Me時,全場觀眾齊齊舉傘。

Clockenflap舉行的第一晚,我與朋友一同觀賞大台Harbourflap人氣組合Chvrches的表演。坦言個人對這隊以女性主唱作招徠的電音組合毫無興趣,純粹只是為了陪朋友「睇女」才看看而已,而事後亦打聽到不少意見,認為Chvrches的現場表現一般,果然是隊不折不扣的商業組合。基於個人對Chvrches的冷感,我並不特別關心其表演水準,但我在意的,是女主唱在表演中途,以國語「你好」和「我愛你」向觀眾打招呼。簡單兩句,便勾起了我對Clockenflap這個活動本質的疑問。

Clockenflap是個毫無疑問的商業活動,這個我們都懂。雖然單論三個大壓軸表演單位,Mogwai、Travis、The Flaming Lips,都足以令三日三夜的Clockenflap過千元門票值回票價,但浦進場見到一杯啤酒六十元,一份薄餅索價九十,一件不太特別的紀念T-shirt也要$250,收費之高昂,仍是令人咋舌。音樂方面,因為搞手的英式口味,偏重了搖滾與電子,令美國音樂如Metal、Hip-Hop被嚴重忽略,令我這位口味偏向美式的樂迷每年也得認真考慮是否真的要參加Clockenflap。我不認為自己是個沒要求的人,不過這兩點我也能勉強接受,場內消費高?大不了在家中醫肚才出發;Line-up的口味不對嗎?其實我看show最緊要是與眾同樂。有些事情,當我明白有其商業考慮之後,並不會太介意。

然而Chvrches用國語講「你好」和「我愛你」,在以廣東話為主要語言的香港,就顯得不夠政治敏感,如果這兩句問好是Chvrches自己預備的,我們尚可原諒他們對香港語言的不熟悉,但若然這兩句是主辦單位教他們的,那就令人相當失望。個人不期望一個由外國人主辦、大部分也是外國單位、連參加者也以外國人居多的音樂節能有甚麼本土化、政治元素在內,不過即使骨子裏沒有那種血液,也至少要做好門面功夫吧。

說到本土化,有好幾場表演也能與此話題拉上關係。台灣的閃靈與張懸本身就是常把政治掛在口邊、相當關心香港的政局的人。本土的My Little Airport這次選了最涉及社會題材的歌曲來唱,還特意把歌詞翻譯成英文,方便在場的外國觀眾了解,全場焦點「梁振英,屌你」更成功吸引了各媒體的關注。不過這些單位本身已經代表某種政治立場,欣賞他們的樂迷一般而言也有一定的反建制思想,故整個畫面其實沒有驚喜可言,反而Travis因為唱Why Does It Always Rain On Me而變相鼓勵樂迷撐傘,與近日香港政局碰個正著,如此美麗的巧合或許會長存於樂迷腦海中,令這首金曲從此有全新的意思。

回歸音樂節本身,今年Clockenflap今年最為人詬病的應該是演出單位時間嚴重相撞,閃靈撞Mogwai、張懸撞The Flaming Lips,都是令人遺憾的安排,論珍貴性,當然以地方較遠的兩組外國單位為高,但這不代表閃靈與張懸沒有吸引力,如果時間安排得更好,樂迷其實有機會四個單位也欣賞得到。本地代表就似乎只有My Little Airport才獲較佳的場地與時間表演,其餘單位正在表演的時候,你根本還未起身。The White Wave表演時現場的冷清,我至今仍歷歷在目,沒記錯The Yours已是第二年在Your Mum Stage表演,大會下次可安排更大的台給他們嗎?

差不多千二元的入場費,如之前所講,光是獨立購買Mogwai、Travis與The Flaming Lips的演唱會門票已不止這個價錢,認識的樂隊愈多,除開的票價則愈抵。Clockenflap這個音樂節,參加門檻其實頗高,首先是你要有錢買票,其次是你要對各類型的音樂與潮流有一定認識或者識應能力,第三就是要保持play hard心態盡情玩。記著,這是一個外國人以外國心態搞的音樂節,外國人付了錢,來到這兒,要玩要癲要喪,就理不得外間正發生甚麼事。我知道場內有些香港朋友,打算完場後到旺角鳩嗚,或者到金鐘留守,一路看表演,一路很緊張,但既然你都選擇了來這裏輕鬆一會兒,就暫時不要拉得自己太緊,好嗎?


已觀看單位(按表演時序)
  • The White Wave
  • Shepherds the Weak
  • Chvrches
  • Mogwai
  • The Yours
  • Kool & the Gang
  • Travis
  • Teenage Riot
  • Noughts and Exes
  • My Little Airport
  • The Flaming Lips

2014年11月25日

暴裏看花:Flying Lotus《You're Dead!》


隨便找一個Flying Lotus的MV看看,不難發現這位原名Steven Ellison的洛杉機製作人總愛藉著動畫光影表達他對萬象生態的看法。例如在〈Kill Your Co-workers〉中,機械人因受到人類的言語凌辱而大開殺戒,事情要直到人類表示歉意才平息。又例如在〈Putty Boy Strut〉中,貪得無厭的大機械人為了壯大自己勢力,不惜吞併同類,破壞社會安寧,最後由眾多小機械人合力將之制服,社會才得以重光。而上張專輯《Until the Quiet Comes》的宣傳短片中,Steven以男舞蹈員中槍身亡後「甦醒」過來的優雅舞姿,將他對人類生死之美配其音樂呈現樂迷眼前,舞蹈員身穿的「J DILLA CHANGED MY LIFE」更是向已故Hip-Hop監製J. Dilla致敬之舉:在J. Dilla於2006年年初逝世不久,深受其製作影響的Steven同時正式以Flying Lotus之名憑首張專輯《1983》於初試啼聲,一雞死,一雞即鳴,人生就是充滿著巧合。

舞台上,Steven以他倘大的黑人身驅,以一副近乎瘋狂的臉對著輕巧纖薄的銀白色MacBook屏幕,剛柔交替地把玩手下那台合成器,放出他腦海裏無窮的幻想曲,場面充滿喜感,而回到錄音室中,觀眾看不見Steven的狂放,而他也選擇以另一方式表現自己:集結了Hip-Hop與電子音樂於一身,粗幼不均但有致的山林舞曲。早期的Flying Lotus音樂滿佈著法式distortion的西岸節拍,若聽眾非鍾情於這種Hip-Hop風格,《1983》與《Los Angeles》對他們而言可能只是雞肋而已。

細查資料,這兩張專輯有份參與製作的音樂單位人數屈指可算,幾乎全憑Steven以電腦完成。但再查下一張專輯,2010年的《Cosmogramma》,參與樂手人數激增,歌曲先交由樂隊演奏,邀請歌手獻唱,再經由Steven後製,而整個取向亦從單一的Hip-Hop beat走向較具即興感的爵士樂韻。就「Hip-Hop」、「爵士」這些字詞而言,Flying Lotus此舉作品既可看成是J Dilla音樂的延續,再深遠一點看,其取向更有如1992年Miles Davis《Doo-Bop》的再探索,一張充滿前瞻性、集爵士與Hip-Hop於一身的專輯。

如果說《Cosmogramma》令Flying Lotus充滿機性的Hip-Hop節拍多了爵士樂的輕盈,呈現出新派Nu-Jazz形態,讓他成為圈中首屈一指的製作人,那麼於2012年發表接力作《Until the Quiet Comes》也可說是依此路進的傑作。無論Steven有否為其西岸Hip-Hop beat注入Jazz music的思維、有否把人聲鼎沸的魔力推到極致,Flying Lotus的作品總是能維持在一個溫文的狀態。儘管他不時在訪問中提到製作專輯期間,因親友離逝所引申出對生命的反思,但歌曲所表現的情緒,從來也不激烈。這也是Steven Ellison龐大身軀配以優雅樂章所帶來的視聽衝擊啊。

Flying Lotus以外,Steven還有另一個身份:以繞舌為主的Captain Murphy。在《Until the Quiet Comes》推出後不久,他的首張繞舌專輯《Duality》,讓他搖身一變,成為了西岸rapper 。音樂上,Captain Murphy其實與Flying Lotus大同小異,不過是有饒舌與沒有饒舌的分別。除了自己繞舌外,他還結識了近年最耐人尋味的同鄉Hip-Hop團Odd Future,與Tyler, the Creator、Earl Sweatshirt、Hodgy Beat合作,Steven也與其他年輕Hip-Hop音樂人如Chance the Rapper、Mac Miller交過手,這些對Steven而言也是珍貴的經驗,同時開展了Steven在製作上更具霸氣的一面。



我們聽Flying Lotus的音樂,會著眼他如何令Hip-Hop與Jazz交融、怎樣用電腦處理聲音,還有邀請甚麼嘉賓樂手助陣。新作當然不可以令人失望,而在他最新的專輯《You're Dead!》中,首支曝光作品〈Never Catch Me〉就請來了西岸Hip-Hop鉅子Kendrick Lamar饒舌,「FL x KL」這個配搭,絕不比另一邊廂Run the Jewels的「El-P x Killer Mike」輸蝕。

如文章一開始所提,Flying Lotus總愛在MV中提到死亡,在〈Never Catch Me〉的MV中,眾人參加一對年輕男女的喪禮,哀傷之際,卻沒為意兩男女的靈魂已從棺木中跳出來,正往外面的世界直奔。Steven再度表示,專輯製作期間,不少親友的離去促成他新專輯的主題,他希望做一些很酷的音樂,酷得讓人一聽,頭腦會隨之爆裂,讓人瘋狂至死的音樂。 So when you listen to it, you’re dead。Steven這次邀得日本畫家Shintaro Kago為《You're Dead!》提供專輯內頁插畫,全都是人體爆裂的狀態,視覺效果是Flying Lotus歷年來最激烈的一次。

而音樂上,《You're Dead!》雖然依然延續了舊作的Fusion Jazz取態,但經歷過與一眾瘋狂rapper合作後,Flying Lotus的新作似乎也染上了強硬色彩,甚至帶有史無前例的霸氣。若單從開首的〈Theme〉、〈Cold Dead〉、〈Fkn Dead〉來看Flying Lotus這場轉變,本身浪漫的Saxophone、不帶情緒的Keyboard、甚至連Thundercat的沉實低音結他,全都被Steven推至近乎Progressive Rock的層次。〈Never Catch Me〉最吸引眼球也許是Kendrick Lamar最擅長的Bone Thugs-n-Harmony式繞舌,由舊作〈Putty Boy Strut〉的拍子接入末段的Nu-Jazz更是精彩。

同樣是西岸rapper,Snoop Dogg助陣的〈Dead Man's Tetris〉就是專輯中難得趣怪的作品,也最貼近《Duality》時期的Steven Ellison。《You're Dead!》的爵士樂元素,大抵就是在Steven一時手癢給加上去,不過這次來得比以前更漫不經意,如〈Moment Of Hesitation〉聽似完整無缺,但又摸不著一個片段。即使〈Coronus, The Terminator〉、〈Siren Song〉的soulful曾有一刻讓人想起J Dilla的製作,但隨著FlyLo在節拍處理的剛柔並濟,其關係卻顯得撲朔迷離。〈Ready Err Not〉大抵是最典型的FlyLo式電音Hip-Hop,放在專輯裏純粹供聽眾作新舊對照。

單論《You're Dead!》的多元,不足以令專輯成為Flying Lotus的最佳,然而專輯從兇猛到混雜、由混雜到單純、從單純到典型,以Hip-Hop為主、Fusion Jazz為副,再伴隨著剛烈的情緒,走過高山低谷,歷時只需三十八分鐘,是Flying Lotus歷年專輯中最短的一程。若謂《Until the Quiet Comes》勝在細緻有格,《You're Dead!》則憑精煉霸道取勝,Steven從不浪費聽眾分秒,聲音隨傳隨到、手勢靈巧妙絕,是技術的大展示。當然,要感受專輯的細節,買個好唱盤,放著黑膠,才是最高享受。

Rating: ★★★★★

2014年10月1日

香港之春:謝安琪《KONTINUE》


謝安琪一年前的歌曲〈最好的時刻〉,對樂迷來說也許有點遙遠,因為政改爭議臨界點未至,社會尚未預備好一場群眾運動的來臨,大家只知道有事、有些事、有些大事即將發生。然而在上星期,幾十枚催淚彈,使由香港學生們主導的罷課行動,瞬間爆發成一場全民自發的「遮打革命」,金鐘、旺角、銅鑼灣,花開花落、捕風捉影,連泛民與佔中三子也無從將示威者以血淚拚來的氣勢化為自諸頭上的光環。原來,大家已悄悄地裝備自己。

今天,市民終於能深切感受到甚麼是「最好的時候、最壞的時候」。對示威者高度讚揚、不以為然、鄙視至極之聲在市民間的空氣亂撞,不但滿腹訴求的朋友吐了一口烏氣,沉默之聲也不用沉默,在Facebook與Whatsapp大表文章,似是光明來臨,也像群魔亂舞,令人對香港的前途既盼待又懼怕。謝安琪充滿自信地唱著正面積極的歌詞,仿佛我城經已重光,但現實上,大家仍為香港的未來在打仗,站在雞蛋一方,對抗著高牆。在七一前夕推出的〈雞蛋與羔羊〉,早已被樂迷興社運人士奉為抗爭神曲,這首才是當下香港人的寫照:選擇似有還無,被迫至絕路,無法一拖再拖。大家走到街上,向當今政權表達強烈不滿。

戰線之一的旺角,群眾聚集在彌敦道與亞皆老街交界,人多,卻平靜。旁邊的先達收機佬,在政治污氣下如常炒賣iPhone,平時賺得笑逐顏開的金鋪、電器鋪,因遊客銳減而被逼休業。
街邊人與車雖眾,但都以靜坐者與上班下班者居多,平時令人怨聲載道的自由行〈篋神〉再不復見,一切仿佛回到2003年前的香港。但始終都是罕見的群聚運動,位近油麻地的信和中心亦須拉閘免添亂,欲買唱片的樂迷,或要移玉至朗豪坊的CD Warehouse。在戰場裏的商場買碟自娛,怎看也不是此時勢下應做的事,然而謝安琪的全新專輯《KONTINUE》,則令此舉變得理所當然,因為這不是聽音樂消消譴那般簡單,碟中多首曾令人期待過、失望過、振奮過的新作,仿佛特地為近日的香港而唱。

《KONTINUE》裏的作品,與謝安琪過往的廣東專輯水準相近,曲子平淡、歌詞精警,但拜近年香港的政治氣圍所賜,每首歌也若有所指,隱隱滲出團隊篤信的意識形態。〈C餐〉由廣東話、本土文化,再發展到市民不接受「袋住先」方案,表達手法可愛,骨子裏實為可悲。〈家明〉讓聽眾回到一九八九年的初夏,那場學生以血與淚相許的運動,廿五前年在北京發生的事,到今天仍教人猶有餘悸,哪廿五年後的香港,又是否正在上演相同的戲碼?〈獨家村〉藉二人感情問題映射出中港關係決裂,更引申出「港獨」之說。這些歌,都令《KONTINUE》不但貼近時代,甚至成為了樂壇先知,成為二零一四年九月尾的主題大碟。

而在街頭抗爭之外,輿論界上也發生了許多〈勢不兩立〉的舌戰。當初這首歌推出之時,大家仍在懷疑謝安琪是否已經被大陸同化,被逼唱著如此維穩的內容?但放到《KONTINUE》中,建制的歌詞就仿如對網絡上一股似是而非的荒誕言論所出嘲諷,成為專輯的小高潮之一。而「反高潮」的場面更落在〈我可以被世界淘汰,但不可以被世界擊敗〉身上,只要稍稍與周遭反對佔領運動的年長一輩言語交鋒過,必能感受到當中的無奈,也最能反映最近日社會間最大的矛盾。

謝安琪不但推出了一張如此具時代觸覺的專輯,她昨天更身體力行,走了街上為市民打氣,不枉其「民主女神」之名。〈十倍奉還〉就是歌者回應「女神」之說的自白曲,把外間的一切神化幻作成對周遭的關懷與奉獻。關心社會的良心歌星其實不少,但他們全都變成政客了,能夠有足夠影響力以歌曲感染大眾的,或許就只有謝安琪一人。網民的眼晴很雪亮,謝的女神形象,絕不可能單憑唱幾首政治歌、幾句Facebook近況,「抽水」抽上位的。

Rating: ★★★★

2014年9月16日

強買風雲:U2《Songs of Innocence》


今天大家對iTunes與iPod這兩個名字都不會陌生,一軟一硬,再配合「教主」Steve Jobs的魅力,將千禧年代後全球的音樂生態完全改寫。當年以龐大容量、獨特造型取勝的iPod,時尚無比,是一眾樂迷心目中的必備物,而用戶要把電腦上的歌曲傳送到裝置上,則非經其專屬軟體iTunes不可。iTunes既簡單又奧妙的運作,曾苦了許多不諳科技的樂迷,令他們對這個功能眾多、操作不易的音樂播放軟體又愛又恨。近十年來,愛音樂的人會買iPod,買iPod的人逼著要用iTunes,在產業發展下已成為其中一項主流,而倒過來說,iPod與iTunes的發展,亦正好代表著近代唱片產業的面貌。

iTunes與iPod先後於2001年面世,當時,前者仍未有iTunes Store供樂迷下載音樂,而後者也只支援Mac裝置的音樂傳輸,所以在音樂市場上並沒有立竿見影的影響。2002年,Apple推出在Windows電腦也可使用的iPod,擴展其使用群,同時夥拍多位著名音樂人如Madonna、Beck推出限量版產品,增加宣傳攻勢。於2003年,iTunes Store登場,開始提供數位音樂購買服務,令樂迷在購買CD與非法下載之外,有另一種途徑取得音樂,正式展開了一場唱片工業的革命。

蘋果在iPod宣傳上,最經典一回,則莫過於2004年,與搖滾勁旅U2推出的紅黑特別版iPod。配合U2當時的新專輯《How to Dismantle An Atomic Boom》,無論是U2或是蘋果,風頭皆一時無兩。雖然個人那時對於日播夜播的U2 x iPod電視廣告感到厭倦,更無從理解專輯精彩之處,但潮流使然,煩厭之感仍不阻我對iPod的無窮熱情。iPod之後,還有iPod mini、iPod nano、iPod shuffle、iPod Touch,全都是蘋果在音樂史上一項又一項得意之作,Steve Jobs更於2009年為元祖級播放器iPod冠上「經典」一詞,使其名iPod classic。

iPod在這邊廂成為潮流玩物,iTunes與iTunes Store則在那邊廂上演一場生態大改造,以付費下載削薄CD銷售所得的利潤,逐步將CD往歷史的大門推進。當年iTunes的標誌,由一張光碟與一個音符組成,象徵著iTunes作為一個集音樂播放、CD擷取、歌庫整合等功能於一身的軟體。但在2010年,iTunes再度改版,光碟圖像消失於其標誌上,只剩下音符。這代表甚麼?CD不是蘋果重視的東西,在蘋果眼中,CD已經不能夠代表「音樂」。


事態發展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實體CD愈賣愈少,而付費下載廣為消費者接受。只是意外地,仍堅持購買實體專輯的樂迷,竟重投黑膠懷抱,而世間上多又了一項新玩意,叫串流音樂。早前蘋果收購Beats,就是看準了串流市場的豐富營收。

二零一四年九月,當全球果迷為Keynote發佈的大尺寸iPhone6與Apple Watch喝彩之時,留意到蘋果無聲無息將iPod classic下架的人,相對之下則少得可憐。這個一度雄霸天下的傳奇音樂播放器終於在科技的洪流中成為歷史,其經典地位應該與黑膠唱盤界的Technics 1200相若。在Keynote的尾聲,U2獲邀出來表演新作,以示與蘋果首度合作的十週年紀念,同時也發表他們的新專輯《Songs of Innocence》,更令人震驚的,是這張專輯將於即日免費送給全球五億iTunes用戶,五億個iTunes賬戶已經「被購買」了這張專輯。

經過U2與Apple此舉,幾可肯定,會購買《Songs of Innocence》CD版本的樂迷應該不多,更證實蘋果懶理CD死活,U2對唱片銷量亦毫不在意,新歌無須吸引樂迷,只要直接將新專輯送到他們的裝置上便可。諷刺地,蘋果迎接串流新世代,告別了U2代言的iPod,《Songs of Innocence》的封面是一張黑膠唱片內套的樣子,同時令人想起Kanye West去年的《Yeezus》封面也用上了類似的光碟設計。四者未必有關係,卻恰好將幾種音樂媒介聚焦在一起,令人產生了時移世易的想像。

除了儲存音樂的媒介,時移世易,也可用來形容U2與蘋果今天的境況。免費音樂,對樂迷來說本應是件美事,但這次的始作俑者是殿堂級樂隊U2與全球最賺錢的科技公司蘋果,受眾涉及五億iTunes用戶,規模之大,教人充滿壓迫感,反而失去了分享音樂的樂趣。而且,音樂庫迄然多了一張未經自己同意購買的專輯,不可拒收、不能轉贈,即使樂迷沒有損失,也不一定會認同蘋果這種大財團強逼制小用戶收禮的行為,有原則的樂迷會感到被侵犯,厭棄U2的樂迷更不能接受自己的音樂庫居然收藏了一張U2的專輯。

有坊間分析指出,蘋果送專輯是為了吸引更多用戶登記信用卡資料,從而使用其全新Apple Pay服務。如屬實,隨著iPod classic下架,相信那些不夠賺錢的產品如iPod nano、iPod Touch離退役之期都不遠,而且蘋果的發展重心已經不在音樂上。除此之外,這個驚人的專輯贈送計劃,令U2忽然多了一群很年輕的「樂迷」,他們年輕得連U2也未聽過,所以近日Twitter湧現了一堆「誰是U2?」的疑問,這肯定令樂隊相當尷尬吧。最後,蘋果於九月十五日,為樂迷提供永久移除《Songs of Innocence》的鏈結

同樣是「Apple x U2」宣傳,十年前的紅黑iPod U2特別版開創行業先河,人人擁戴,十年後免費送贈音樂卻惹人反感,紛紛表示不想收到專輯。蘋果與U2為何會搞成這樣?而即使撇開一切綽頭,音樂上,《Songs of Innocence》也贏不了甚麼掌聲。大家早已聽厭U2是事實,樂隊的音樂在這十年來毫無寸進亦是有目共睹,但歸根究底,缺乏可供聽眾追隨的紋路,才是致命因素。年輕樂迷要認識最高峰的U2,不如聽1987年的《The Joshua Tree》。

2014年9月9日

獨自駕車與寂寥隨處蕩:Sharon Van Etten《Are We There》


(舊文︰《紳士式自憐》

紳士彬彬有禮、淑女儀態萬千,即使面臨感情危機,仍要托著紅酒杯靡爛、提著小手袋優雅著,痛而不苦、哀而不傷,獲眾人大讚他們知書識禮、不教而善。實情為,失戀了,大呼小叫,又能挽回些甚麼?於是,你擁有駕駛執照,可以在馬路上闖蕩,你不愛惜身體,可以在坐駕上抽一支煙,你怕外人看見自己迷離的眼神,可以戴上墨綠眼鏡掩蔽著,你拒絕別人憐愛,但仍可以透過車窗冷眼觀望一切。在這個自我而寧靜的空間,層層煙圈交織成了一張想見的臉。

同樣的動作,男士此舉謂之頹廢,而女士這樣做,則為獨立知性。紐約女唱作人Sharon Van Etten的新專輯《Are We There》,就記載著女性經歷了情傷後,那段虛渡光陰的時候,也反映出歌者失戀後,淡然自哀的情緒。

我經常強調Sharon Van Etten很會從女性角度描寫一段情的淍謝,因為聽眾總是能夠在芸芸歌海中,找到一位男音樂人的作品跟她的專輯稍作對比,教人好奇她的創作靈感是否來自這些男性,創作目的是否為了以女性身份回應他們對愛情的每個申訴。如果上一張《Tramp》的Sharon仿佛背上了「女版Morrissey」的稱號,在結他搖滾的氣勢襯托下向對方作出一個又一個尖酸的提問或表態,那麼以溫婉為主的《Are We There》,則無意中對The National《Trouble Will Find Me》那個失意都市男作出了呼應。不過有趣地,The National的音樂深受Morrissey影響,而樂隊成員之一Aaron Dessner正正是《Tramp》的監製,到《Are We There》,Aaron缺席,Sharon Van Etten的作品反而就流露出陣陣The National的味道。

《Are We There》的溫婉,可見於團隊在鼓點上的運用。〈Taking Chances〉、〈Our Love〉、〈Break Me〉也柔婉得仿如聽九十年代某些流行女歌手的抒情作,用上Synthesizer、藍調化、甚至有少許電子元素,這與上張《Tramp》以木結他主導的編曲相去甚遠。而在〈You Know Me Well〉、〈Every Time the Sun Comes Up〉這些節奏推進上較為積極的歌曲中,Sharon也選擇以仿似Carole King那種Soft Rock的唱腔處理。聽起來會覺得歌者很刻意把本身平淡的旋律再以柔化,令歌中所帶的情感更為隱晦。然而任誰也明白,受情傷,再冷靜的人也會有點激動吧?

在《Are We There》的一片弱勢聲音之中,普遍聽眾也相信〈Your Love Is Killing Me〉才是歌者的心聲:「Break my legs so I won't walk to you / Cut my tongue so I can't talk to you / Burn my skin so I can't feel you / Stab my eyes so I can't see...」一連四句愛之深、傷之切的歌詞,在Sharon Van Etten放任倔強的高唱下,顯得份外殘酷。這樣強悍的歌曲,會否跟專輯中其他作品格格不入?不妨聽聽全程以鋼琴伴奏的〈I Love You But I'm Lost〉,Sharon反覆地唱著「I love you but I'm lost, I love you but I'm lost, I love you but I'm lost, I love you but I'm lost... I love that there’s no cross」你會明白她口中的殘忍是真實的,但都是意氣之話,最心底的一句仍是「I love you」,只是她愛得不知所措,只好把過錯都歸咎於自己。所以《Are We There》本質不是溫婉,而是軟弱,正好是都市人對愛情二三事的美麗錯覺。

Rating: ★★★★

2014年8月8日

再談中環HMVideal之你在購買甚麼?


上回講逛HMVideal的整體感覺,這回想集中談談逛其唱片區的體會。

有朋友比我更早已參觀HMVideal,她對於HMV把黑膠的重要性看得比CD重感到失望。在商言商,當「黑膠銷量節節上昇」、「CD銷量低處未算低」已成事實,作為買少見少的實體唱片商店之一,HMV實在沒有逆市而行的理由。雖說CD與黑膠正處於此消彼長的關係,兩種實體唱片的市場加起來仍是處於跌勢,畢竟現在已是數碼化年代,串流與下載的方便性,對新一代消費者無疑更為吸引,各式各樣小巧精緻的數碼音樂產品也不停為這個新市場煽風點火。所以如我上一篇所說,賣小型音響、藍芽喇叭雖然與「賣唱片」的關係好像不大,但從這些產品「服務音樂」的角度來看,HMV依然是在做音樂的生意。

回歸HMV作為一所實體唱片店的初衷,實體唱片賣不出,最大的問題是存貨。無論是甚麼唱片店,入貨要錢,存倉要錢,鋪租要錢,全都是硬繃繃為了滿足實體唱片消費者購物體驗所花的開支,但到底哪些唱片該入、該入多少?若是名人紅星推出新唱片,入多點當然沒有問題,但那些小眾音樂人,市場潛力如何,實在難以說得準。小店尚可以選擇做熟客生意,按客人要求訂購唱片,訂一張賣一張,令「唱片賣不出」的風險大幅減少,或者像某些連鎖店如精美唱片、節拍唱片等等,只入主流大路東西,省卻了小眾唱片客路窄的問題。但基於形象所需,HMV必須要甚麼唱片也入,做到唱片門庭若市的效果,否則樂迷早已放棄再跟隨這所唱片賣得比別人貴的龍頭大佬。

終於可以入正題,講講HMVideal的入貨。拜訪HMVideal當日,見到像The Beatles、Depeche Mode、Madonna這些經典名字,全數入貨且放在當眼位置並不出奇,Roberta Flack《Killing Me Softly》、DJ Shadow《...Entroducing》、Daft Punk《Discovery》、B.B. King & Eric Clapton《Riding with the King》也很值得展示的好唱片。但有些唱片的選擇則令我大惑不解:例如我問店員有沒有Beastie Boys的黑膠唱片,他很迅速便找來野獸男孩1998年的錄音室專輯《Hello Nasty》再版及2005年的精選專輯《Solid Gold Hits》。前者是樂隊其中一張經典,入貨很正常,但後者只是一張坊間反應平平的精選集,怎麼會入這一張?大量購入The Chemical Brothers 1997年當紅單曲《Block Rockin' Beats》也教人費解,我在HMVideal數到的,連同我在九龍灣德福分店、尖沙咀iSquare分店所見到的《Block Rockin' Beats》單曲唱片,應該合共至少有二十隻,相信重新開業的圓方店也會有幾張。不見得香港的市場能在一時三刻內吞下二十幾張《Block Rockin' Beats》,也奇怪為何會選這首歌來賣。


而相對外國樂壇的黑膠普及化,在香港,會推出黑膠版本的唱片比例仍是很低,而且通常也是舊唱片,又要搞一輪甚麼「日本壓製」、「德國處理」等東西,印量又少,所以在香港樂壇能推出黑膠的唱片都顯得異常珍貴,身價高漲,價格自然不親民,買一張廣東黑膠唱片的價錢,幾乎能買兩張PJ Harvey的《Let England Shake》。其實我覺得這個定位無助黑膠唱片在香港樂迷心中建立重要位置,消費門檻太高了,根本吸引不到樂迷入門。而假使普遍樂迷也有經濟能力購買價錢高昂的靚聲黑膠唱片,但選擇太少,同樣不可能令樂迷有在家中建立唱片收藏的興致:當你發覺能夠支持的廣東流行黑膠唱片除了張國榮、張國榮之外,還是張國榮,最多加半隻黃耀明(再搭半隻張國榮),其實也不會是件趣事。即使近日有張學友、陳慧嫻等天王天后加入戰團,戰況仍說不上精彩。當然,樂迷想買唱片,鴨寮街Paul叔也有很多二手存貨,選擇多、價錢便宜、而且隨時比新碟更靚聲,但這已經跟HMV的賺錢大計無關了。因為唱片選擇少,但要充撐的場面很大,結果每一張唱片的重覆率極高,影響了瀏覽體驗,期望唱片公司未來能推出更多黑膠唱片,令市道更熱鬧,場面更好看。

曾不止一次聽過有樂迷概嘆不少HMV分店廢除了古典與爵士音樂區。我並非這類音樂的擁躉,極其量只是聽聽Chet Baker而已,不太清楚從前這自成一角的房間有何美妙之處,但相信HMV廢除之也是基於商業考慮。很諷刺地,以前HMV有古典房的時候,我不以為然,但今天沒有了,又覺得欠了一點味道。HMVideal同樣沒有為古典與爵士音樂獨立成角,以其中高檔的定位而言,這安排似乎不太完善,反觀兢敵如香港唱片(九龍塘又一城分店)和CD Warehouse(旺角朗豪坊分店)仍保留了這個區域,就即管看看其存廢會否影響整間公司的生意。

HMVideal的唱片區,其實就是一間富設計感、以賣黑膠為主、唱片不算齊全,但甚麼也有一點的店鋪。可以想像到,任何一間HMV分店,甚至其他愈做愈頹的唱片店,也可嘗試以這條路線一洗過往店內沉甸甸的悶氣。其實agnès b.在尖沙咀K11已經在做類似的東西,以豪裝主打法式電子音樂,但始終她在唱片店以外,還有時尚界的商機,而真正以音樂行先的概念店,HMVideal才是第一間,相信行家也正在等HMVideal先試水溫,如有利可圖才紛紛仿傚。面對鋪租愈來愈貴、入貨成本愈來愈高等問題,現時大店小店賣唱片的價格已差無幾,今天仍願意花過百元擁有實體唱片的人,或者已不太在意那十數元的差距,最重要是買得開心。HMV固然有本錢憑其裝修與服務全面提昇顧客逛唱片店的樂趣,吸引他們買一張價錢較市價昂貴的唱片,但這不代表其他規模較小的唱片店無計可施。建立會員制、售賣音樂會門劵、定期做專題介紹、安排新碟簽名會、專營某類型音樂、舉辦創作比賽、發佈刊物,有些都是HMV正在用/曾經用過的方法,因應目標消費群與店鋪地點的不同,HMV搞不成的項目,由其他店來辦,或者會更有聲有色,誰曉得?

說了這麼多,到底HMVideal的概念有否吸引到我買張唱片?差點有,Max Richter《Recomposed by Max Richter: Vivaldi's Four Seasons》的雙黑膠。包裝精美,歌曲美妙,試機過程痛快,店員介紹得好,我能感受到他對這張唱片的熟悉與喜愛。但是賣三百幾元的唱片,實在太昂貴了。

2014年8月4日

中環HMVideal之你在尋找甚麼?


遠道參觀了新開張的中環HMVideal,全新裝修的店面充滿空間感,科幻的三樓搭上復古的四樓亦有特色,店員健談且部分外表不俗令人心悅,黑膠唱片勾起不少參觀者的興趣,唱機與音響任試唔嬲,又有場地與video wall可供舉行小型活動,另外咖啡閣也可吸引客人在店內逗留更久,整體而言是個別具誠意的大改革,值得一去。

以賣唱片起家的音樂老字號HMV,無論怎樣轉型,都總不能過份偏離「音樂」二字。時代轉變,唱片業低迷,CD難賣,所以HMV順應市場,開始提供數碼音檔下載,用更多空間陳列耳機、隨身聽、迷你音響,由傳統CD試聽轉成平板電腦試聽,甚至乘著黑膠熱潮將CD貨架改裝成黑膠貨架,亦無可厚非。樂迷再不習慣如此模式也好,投訴價格如何不合理地高又好,HMV由此至終也是在做「音樂」這門生意,當然,他們的確亦變得愈來愈「做生意」。

誠言,踏入HMVideal的一刻,直覺覺得這兒是一間類似Logon的精品店,多於一間唱片專門店,但只要用心逛逛,樂迷如我,在兒童部以外的每個角落都能待上至少半小時。店員熱心介紹產品使用方法,談音樂滔滔不絕,數之不盡的黑膠唱片陳列眼前,皆是教我感到impressive的因素,HMVideal無疑是個關於音樂的地方,不過花巧的陳設的確令以往「賣唱片」的感覺不太濃烈。而且在音樂之上,HMVideal為其品牌添加了一種中產的氣味,格調不太親民,這也許是最多樂迷對HMV新方針有所困惑的原因,也令我好奇HMVideal到底能吸引甚麼人消費。這要靜待HMVideal正式開業一段時間後,樂迷的反應,以及兢敵CD Warehouse及Hong Kong Records有沒有對策才知曉。

商業策略也許只有生意人才明白,但作為顧客,在HMVideal的數小時內,會得到甚麼體驗?之前HMV舉行招聘日,請來一班「狂熱」的樂迷、影迷當店員,有人說「講到咁好聽,咪即係請sales!」我對於店員的要求很簡單,健談、親切、能解答基本問題便可,如果外表不俗則再加分。在HMVideal,顧客與店員的隔膜都不大,介紹迷你音響/喇叭那幾個都很好。其實新店賣的影音產品跟其他分店比只是大同小異,但因為空間充足,人流不多,試玩的過程來得相當愉快。至於價錢比街價昂貴的問題,只能說這是HMV定位就是這樣,因為店員服務良好而願意多付一點錢在HMV購物的樂迷永遠是少數,唯有寄望新店的概念能吸引更多消費力高的非樂迷惠顧。

一場來到,本來也想試試HMV Cafe的咖啡如何,不過她供應的飲料定價比Starbucks或Pacific Coffee這兩家大型連鎖咖啡店還要昂貴,個人亦非咖啡狂熱者,所以作罷。有著「唱片店」這個先天優勢,Cafe所播放的音樂,水準比市面所播的也要好,播放How to Dress Well與Sharon Van Etten的新唱片是個不錯的選擇,夠新、夠悅耳,又不失格調。由於坐在一個固定的位置,多了時間留意店內的裝修,發覺原來除了員工制服外,連透明屏風,或是LED顯示屏也印著/顯示著中外流行曲的歌詞,坦白講,這看似很能表示HMVideal作為一所文化溶爐有多重視音樂,但實際上美感欠奉,看著年輕店員背上印著的竟然是譚詠麟〈一生中最愛〉歌詞,違和感太強。

這次拜訪HMVideal,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參觀全新設計的唱片區。設計感很夠,裝修十分精緻,店員也確實是個「Music impassionalo」,沒有令人失望。不過再精美的裝潢,也至少要實用,將唱片排列得井井有條,方便樂迷尋找唱片,而這一點HMVideal沒有做到。黑膠分類與排法不明,無論按字母還是按Genre也沒有系統,唱片一點也不好找,如果沒有店員從旁協助,顧客要找一張唱片實在困難。始終大部分樂迷都是有了目標才會光臨唱片店,不規則的擺放只會影響尋碟樂趣,直接打撃購買意欲。另外黑膠放置的方法很不穩固,很容易從架上滑下來,摔壞唱片事小,擊到或壓到顧客與員工才事大。CD的擺放也不便瀏覽,又大又高的唱片架,卻將CD當成書本般擺放,顧客只能看到碟脊。整個唱片區都似是為了賣設計而來,唱片則淪為裝飾品,未免本末倒置。

回到最初的提問,HMVideal到底能吸引甚麼人消費?如果對象是樂迷,那偏高的定價肯定不能驅使音樂豪客長期光顧,但即使對象是非樂迷,也不見得店內有何東西可拉攏他們加入這個音樂天地。在音樂上消費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有合適的音樂可聽,很多不留意音樂的朋友,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向他們介紹值得細聽的音樂。以前HMV會在熱門/最新唱片旁貼上數十字的簡述,,但近年似乎不見了,以前HMV也會邀請DJ回來打碟、講講近期的新歌好歌,現在都沒有了。這些東西或者吸引不了資深樂迷,對門外漢來說卻是一扇通往音樂世界的大門,如果HMV有心要重新主導唱片市場,花點錢請人做這些工作吧,成本不高,但換來的專業形象卻是無價的。華麗的包裝,不過是用來佔版面的綽頭,但只有以「推廣音樂」為本的營銷策略,才可以令一個品牌能繼續以「推廣音樂」的名義生存下去。

2014年7月26日

The Edge Of Side C:鍾氏兄弟《極》


鍾氏兄弟的新專輯《極》,將十一首歌曲按主題劃分為四個部份:Desolation Row、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g、Chimes of Freedom、Love Minus Zero / No Limit。若《極》他日要推出其黑膠版本,以這四部曲壓成A、B、C、D四面,實在合理不過,而「德國印製」、「180 gram」、「靚聲」等字眼亦肯定會成為賣點之一。

雖然鍾氏兄弟至出道以來也有不少題材頗為親民的作品,但畢竟他們的專輯也被放在唱片店內爵士音樂一欄,而且銷路上亦擁有客源甚廣(卻單一)的福音市場,與時下的「大眾」市場一比,仍是有所距離,難以簡單冠以「流行」之名。早前他們於網上廣傳的歌曲〈時代的顛覆者〉,憑其社會意識令許多不熟悉鍾氏兄弟的朋友眼前一亮,我卻好奇,以鍾氏兄弟的歌路,支持者應該不乏家底雄厚、地位穩固、安於現狀的離地之輩,當習慣了鍾氏玩爵士、播福音的他們,聽到這首音樂簡樸、內容反建制的的民謠,會有甚麼反應?

《極》的前半段就是一張頗具顛覆心態的作品。在這個時勢,講社會時事的歌曲可能比愛到要生要死的情歌更易引起話題,但基於政治考慮,普遍歌手或詞人都不敢把這種題材處理得太直接,總是要以大量旁支分散注意力,將核心內容留給網民拆解。鍾氏兄弟的政治歌,卻毫不掩飾自己的取態、說出對別人的看法,〈時代的顛覆者〉、〈麻醉式快樂〉的歌詞,明白得大家完全不需以洋洋灑灑千字文剖析其意識形態,同意的樂迷會聽得有共鳴,不同意的和理非非也不必欲蓋彌彰。每個年代的流行曲本應只反映那個時候的社會生態,但前輩劉卓輝在八十年代所寫的〈說不出的未來〉歌詞,除了從「電視」演變成「網絡」之外,每字每句居然與今天的社會如此同步,放在《極》一堆新歌之中,絲毫看不出「老歌」的痕跡。

若果進取的歌詞配以舒泰的音樂,令人略嫌歌曲在速度感上有所不足,那麼Hip-Hop的〈瑪門〉在Rap與唱的緊湊連繫,就有著教聽眾感到一氣呵成的流行元素。無可否認《極》的政治歌詞贏盡了掌聲,但是否與爵士音樂的即興感完全配合?我看未必。抗爭的目的,只是為了光復精緻,將以往的慢活救回來,(可能)會壓在黑膠唱片Side C的第一曲〈光復精緻〉才是繼〈瑪門〉後真正曲詞相配的作品,sophistication所予人的溫暖與快樂,在鍾弟那帶笑的演繹中、以及七十年代Marvin Gaye的Motown氣味中可一一感受到。Motown那懷舊味道,要靠黑膠唱片才可原汁原味呈現,所以鍾氏也寫了一首〈黑膠人生〉分享品味黑膠的樂趣。

鍾氏兄弟不可能不高唱愛的美好或愛的真締,Mellow的〈美麗故事〉與〈Just Love〉,就把浪漫與窩心全數帶來。如同他們處理政治題材般,鍾氏的情歌都純正直接地道出愛的微妙與可貴,令人難以置信,這個時代還會有人談愛的根源。聽了一碟盡是坦率的文字,我差點忘記他們是隊福音組合,肩負傳道的責任,而開宗名義的福音歌,就只有碟二的〈心曲〉。有了整張專輯的強烈本土意識與開誠佈公,再聽〈心曲〉,終於沒有一般人面對福音歌的渾身不自在,外人也能感受到歌者對上主的忠誠,我深信尊重及了解就是由此而來。

Rating: ★★★★★

2014年7月20日

追風文駿:How to Dress Well《What Is This Heart》


雖然算來平時喝啤酒的機會也不少,但自己已經多年沒喝過藍帶(Pabst Blue Ribbon)啤酒,因為每次與朋友短聚,大家都慣性選擇其他品牌的啤酒,甚至已遺忘了藍帶啤酒這個選項,久而久之,我已想不起這白罐藍絲帶所載液體的味道。不過在外國,藍帶啤酒卻是現在文青(Hipster)間曝光率最高的飲料之一,甚至成為Hipster文化的其中一部分,皆因藍帶近十幾年對Hipster文化(當中包括獨立音樂)的支持可謂義無反顧,在不少文青活動中頻頻出現。

如果Hipster是潮流的代名詞,那要數近年Hipster間其中一種最流行的音樂,R&B一定榜上有名。相信蔽網的長期讀者對Frank Ocean、Drake、Janelle Monae、The Weeknd這幾個名字應該不會陌生,說他們是近年R&B界的最大希望絕不為過。憑著Frank Ocean的詩情畫意將R&B文藝化、Janelle Monae的創意澎湃將R&B史詩化、The Weeknd的心思細密將R&B技術化,「R&B」由以往空具商業價值的即食產品,晉身成一種可細心品評的藝文青音樂。有樂評人將這幾位歌手有別於舊式的折衷型R&B稱為「PBR&B」,結合了藍帶啤酒的Hipster形象,以及R&B近年「Hipster化」的現象,成為一種新風潮。

如果你不介意「文青」一詞被濫用的程度已難聽過粗口,你亦可稱「PBR&B」為「Hipster R&B」。除了以上提到的幾個黑人單位,PBR&B範疇內還有一個單位很值得留意——化名How to Dress Well的男歌手Tom Krell。這幾年經歷了不少變化的R&B圈子,來到2014年終於淡靜下來,而How to Dress Well的《What Is This Heart》則算是本年的重頭戲。既然上述單位在行內也有各自的貢獻,How to Dress Well自然也有其功勞:白人化。

別以為在這個沒有界限的年代,膚色不是大問題,事實上有許多文青樂迷對「黑人」音樂仍懷著一份抗拒心,R&B之所以多年來總是登不上大雅之堂,某程度也受玩音樂者膚色的影響。Tom Krell雖未至於是PBR&B裏唯一的白人,但能讓樂迷叫得出名字的白人單位,首選又似乎只有他。《What Is This Heart》在鋪排上力求簡潔,這跟How to Dress Well一貫處理手法無異,也是他能在眾多單位中突圍而出的原因之一。以〈2 Years On (Shame Dream)〉這首Acoustic曲目打頭是個頗實驗的做法,一點也不黑人,一點也不R&B,一點也不Groovy,欲將《What Is This Heart》定位成一張充滿文藝氣息的靜態專輯。

不過Tom Krell為《What Is This Heart》作做的事實不止於此。如果說一般R&B單位一般都把其作品的質感做得偏重偏厚,那How to Dress Well的輕盈對聽眾來說肯定相當特別。不是The Weeknd那種被壓至動彈不得的緊張,Tom Krell的音樂倒是有著一陣風吹來的爽,這陣「風」,由R&B的濕轆轆與電子合成器的機械性混合而來,不刺痛但有頻率,屬頗為Easy-listening的一類。〈What You Wanted〉、〈A Power〉是一捲令回憶縈饒心頭的暖風、〈Repeated Pleasure〉是一絲帶走哀傷的涼風,而〈Precious Love〉是一襲教人不捨得送走的春風。

〈Face Again〉的狹小空間感令風吹進來時,空氣粒子在幾面牆內形成使人目眩神迷的Harmonics,這點在The Weeknd的作品很常見,如今Tom也學會了這技巧,對於製造專輯高潮很有用。但作為Stationary wave的一種,諧波也是很容易鎮住聽眾的工具,〈See You Fall〉與〈Pour Cyril〉正是這方面的代表。How to Dress Well這場風的精妙,在於他很了解所在空間的大小、而且對物理定律有一定的掌握,一吹、一撥,都經過慎重考慮,不會白吹,〈Words I Don't Remember〉那種氣場,沒有十足經驗也不可能造出。

全碟唯一脫離整體框架的作品,〈Very Best Friend〉,是首一折不扣的流行調子。如果Michael Jackson仍然在生,或者Justin Timberlake肯安安份份做些悅耳的流行舞曲的話,應該會做出像〈Very Best Friend〉這樣歌詞不複雜、旋律朗朗上口的電子R&B作品,再配上兩位偶像精湛的舞技,那是多麼的賞心悅目。寫到這兒,發覺一個藝人做甚麼音樂,除了受能力所限之外,最重要還是他的心態如何。Tom Krell也坦言他一直以來也想創作流行音樂——流行得可登上Billboard #1的音樂,但要用自己的言語。《What Is This Heart》很明顯不是能暢銷的作品,事實上《What Is This Heart》在推出首週,僅登上Billboard專輯榜第145位,實在不理想。然而當歌者有做流行音樂的覺悟,又真的交出了〈Very Best Friend〉這首百份百流行格局的歌曲,到底他將會成為流行先鋒,抑或只是個追風男孩,我們唯有看下張專輯。

Rating: ★★★★★

2014年7月8日

由iTunes Store買Swans《To Be Kind》說起

朋友們知道我近期極愛聽Swans的新專輯《To Be Kind》,不時向身邊人推薦。《To Be Kind》無疑是2014年最出色的專輯之一,我甚至聽了一個半月才開始動手寫碟評,花了一星期完成,最後買入一張黑膠唱片作為紀念。在香港,買《To Be Kind》黑膠的價錢大約為$220,CD的價錢則大約為$160,至於在iTunes Store購買256kbps AAC檔的價錢,你猜猜要多少?

(iTunes Store截圖)

你沒看錯,在iTunes Store購買Swans《To Be Kind》專輯的256kbps AAC音檔,價錢為$158!買音檔都要$158,不如買多付幾十元買黑膠好了,反正現時流行買黑膠送音檔。



這陣子有兩則關於音樂消費的新聞頗令我關注:一、蘋果在六月底忽然更新了iPod Touch 5G 16GB型號的顏色選擇和硬體規格,使之與32GB及64GB型號的規格看齊,亦調低了這三款容量型號的售價。現時iPod Touch 16GB、32GB及64GB的售價分別為$1588、$1988及$2388,成為蘋果旗下最售價最便宜的iOS產品。二、Neilsen發佈了2014年美國上半年音樂消費報告,發現串流媒體(包括音樂和影片)消費量成長了42%,付費下載量下跌了11.6%,CD鋪售量下跌了19.6%,但有趣地,黑膠唱片的銷量上漲了40.4%。

這邊廂蘋果的商業決策,與那邊廂統計出的消費取向,也許明示了一場新的唱片工業革命已經展開。

猶記得當年盜版下載猖獗,市場為了應付音樂數碼化(當時普遍來說仍是mp3)的風潮,遂推出付費下載的全新消費模式,讓樂迷可以以6至8元下載一首單曲,或者70多元下載整張專輯。雖然提供更多合法渠道給樂迷消費的方向正確無誤,但「買mp3」在當時來說是個依然令人大感不解的概念:對於習慣了非法下載的人來說,要花錢買數位檔案當然不可能,而樂於消費的一群,亦對於這種付了錢,但沒有實物在手的交易不感興趣。縱使多年來在iTunes、Amazon的苦心經營下,付費下載音樂時至今天已成功擠身主流消費模式行列,銷售額甚至更勝實體CD,但「合法vs非法」、「實物vs數碼」、「付費vs免費」仍是樂迷取得音樂時最大的考慮。

以下簡單比較了現時流行的音樂取得方式,當然有關收費的實際情況只是個大概(光是一張《To Be Kind》已完全顛覆了這個數字)。


合法?
實物?
收費?
非法下載
x
x
免費
付費下載
(e.g. iTunes Stor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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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曲 - 平均每首8元
專輯 - 打包購買或會比逐首購買便宜
網上串流服務
(e.g. Spotify)
v
x
免費會員 - 收聽次數有限
收費會員 - 不限收聽次數,月費40-50元
購買正版唱片
(e.g. CD, Vinyl)
v
v
CD - 平均每張110元
黑膠 - 平均每張200元

數位音樂的戰況方面,當部分串流服務已擴展到免費會藉也可無限收聽(如Spotify的平板版本),甚至連唱片公司也會主動把專輯放到YouTube、SoundCloud等網上平台供樂迷任聽,非法下載從前「用作試聽,好聽才買專輯」的偉大功能已站不住腳。而在串流服務的大舉入侵之下,數位下載也遭到嚴重打擊:免費而合法的串流,固然滿足了一群不太願意付錢、但尚有良知的樂迷,而不吝嗇金錢的樂迷,在同樣沒有實物在手的情況下,也偏好每月以四、五十元把整個音樂庫帶出街,花幾十元只能得到一張專輯,或者用八元只買一首單曲,想起來也不划算。

實體唱片又是另一片天地。無可否認,因為智能手機、iPod等流動聽歌設備的盛行,實體唱片的確仿如上一個時代的東西,遠遠不及數位音樂般方便。但對比數位音樂的虛無,不少樂迷仍十分在意實體唱片拿在手上的質感,那份「擁有」一張唱片的感覺,非下載歌曲然後灌進iPod能得到。黑膠唱片與CD的存在意義相若,兩者都是憑實物的帶來的視感與觸感深受樂迷喜愛,一般樂迷也認為黑膠在這兩方面的吸引力比體積細小的CD為高。在這個年代,甚麼唱片也買的人已愈來愈少,一般樂迷買唱片都貴精不貴多,若果每年只是買數張作收藏的話,在花費與佔用空間不算多的情況下,黑膠必然比CD更值得買入。

在數位世界裏,串流勝下載;在實體世界裏,黑膠勝CD。這造就了今天唱片工業的現象:串流與黑膠分別代表著數碼化與實體化在唱片市場上各據一方,而下載與CD在市場上的版圖卻不斷萎縮。

回到剛才提到,蘋果剛剛更新了iPod Touch的硬件規格與價錢。有評論指蘋果作出此調整,是為了迎接2014年下半年即將推出的全新產品(iPhone 6、iPad Air 2等),趁機以低價沽清舊貨舊零件,但也有人質疑當iPod Touch為蘋果帶來的營業額比率愈來愈低,蘋果還會否延續這款低銷量產品的壽命。雖然蘋果不是唯一一家推出隨身聽的公司,也不是只有iTunes Store才提供付費數位音檔,但整體下載量銳減、硬體也不見得熱賣,蘋果作為這方面的龍頭大哥,想必受到不少影響。以iPod Touch現時四吋Retina屏、A5晶片規格來看,調整後的價錢算很吸引,況且假設年尾真的有全新iPod Touch推出,或會搭配A7晶片(比iPhone 6次一等)、4.7吋屏幕、各項規格提昇一點,到時售價肯定不低。

減價促銷舊機的好處,除了可減輕存倉負擔,也可吸引更多從未使用iOS的朋友一嘗蘋果那軟硬一體化的全方位服務。在音樂方面,蘋果所提供的服務可謂十分全面,買歌有iTunes Store,雲端音樂庫有iTunes Match,串流有iTunes Radio(香港未有),足以應付大部分樂迷隨身聽歌的需求,手持一部iOS產品的樂迷,總會忍不住手曾為這些服務捐獻過血汗錢。蘋果亦表示測試中的iOS 8將支援這一代的iPod Touch,可理解到iPod Touch如此降價,其實是為了擴大iOS 8的使用群,也意味著這產品下一代出現的機會不少。我還未計蘋果早前在一片爭議聲中收購了Beats,其耳機品牌與串流市場是多麼教商家垂涎啊。

以現時情況來看,蘋果以廉價硬件、全能軟件打這場數位音樂戰應該沒有錯,一條龍賺進所有錢的同時,這樣打法完全不會跟實體唱片愛好者的聽歌喜好重疊:在家中欣賞著唱片包裝,悠哉地品味音樂;在外面把玩著高科技產品,有型地掌握所有音樂。這樣聽起來多麼有衝勁!一個小小的預測:為了加快串流音樂的發展,縱然技術上允許,但未來iPod Touch、iPhone的容量上限照舊只有64GB,以免用家只下載但不串流(要更大容量的唯有用iPod Classic)。CD的收藏價值持續下滑,銷量繼續流向收藏價值更高的黑膠唱片,逼使Panasonic重出經典名盤Technics 1200,其他音響廠牌也會低中高階黑膠唱盤市場三路進攻,黑膠唱盤比CD唱機更易買。

2014年7月6日

哭崩老嬰:Swans《To Be Kind》


初生之犢外表的皮光肉滑、內在的天真無邪,往往為成年人所疼惜與懷念,所以我們以快門記下孩子的一舉一動,屢屢都是他們最可愛、最具活力的一面。然而,《To Be Kind》的泥黃色紙皮專輯封面上,印著一副嬰孩的歪哭臉,翻開唱片內頁,更可找到另外五個孩子的怪相。六個孩子,在大千世界中被教導、被渲染、被影響,若干年後終於長大成人,成為六個各具思想的大人。

孩子認識世界,最初都是由一個個獨立的單元開始,這些單元可以是一件實在的物體,也可以是一種抽象的意念。孩子無知的腦袋,會把這些單元都分開處理,但只懂得它們「存在」的概念,也不諳各單元的關聯性。然而當他們接觸這個世界多了,察覺到有些事情偶爾會消失,漸漸地,他們的腦海裏會多了「不存在」的概念,明白有物與無物的相對性。再延伸下去,當有一天孩子發現這廝與那廝在顯與隱的關聯性,就是他們開始學習思考之時。

一般聽眾只要在Spotify看到Swans最新專輯《To Be Kind》長達兩小時,大可能會認為自己沒可能完成整個旅程,未開始便已打算放棄。而當我看到一曲長三十四分鐘的〈Bring The Sun / Toussaint L'Ouverture〉,更想起同年Mac DeMarco十一首歌的專輯《Salad Days》也恰好是這個長度。那麼,花半小時聽一首歌較好?還是聽一張專輯更好?

在藝文賞析的角度看,這個「比較」好像有點不合實情,聽單曲、聽專輯的體驗,會因應所花的時間而改變嗎?聽眾在聽《To Be Kind》之前,要搞清楚Swans作為一隊經驗老到的實驗搖滾團,素來並不以過激的聲音震攝聽眾,但聽起來仍是那麼「重口味」的原因,主要在於他們從不順應聽者預期中該有的步伐推進。聽《To Be Kind》的朋友是廿歲以上的成年人,但Swans卻在演繹一個幼孩的腦袋,當聽眾心中應為〈Screen Shot〉那幾十個單詞只需要花幾十秒便可心領神會,對孩子來說,可能要耗上幾分鐘甚至幾十分鐘才可略略看完一遍。

如果孩子落於正常的地方,理應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玩耍與睡覺,而非由朝到晚也在上學、做功課、參加興趣班。但也不是隨便找個地方亂睡︰就如〈Just A Little Boy (for Chester Burnett)〉所說,孩子要睡在溫柔鄉,被愛包圍著,被希望擁抱著,才可獲得快樂地成長。活在世上多年的你,可知道他們那十幾小時的睡眠當中,認識到幾多世事?若他們聽到Funky引子的〈A Little God In My Hands〉,大人會寄望他們對著歌曲呆若木雞,還是虎虎生威?在〈Somethings We Do〉,Swans又重施故技,把人類每天恆常的動作一一列舉,但這次他們在每事前加入一個「we」,把這些事情滲進人為因素,甚至把世事都塑造成一種共業。孩子在學習互相影響的過程中,對於共和、並存、諧同、博奕就有了初步認知。

《To Be Kind》斷斷續續的單詞與短句,與其行雲流水的音樂相映成趣。同時令人頗意外的,是密密麻麻的音符,竟不及歌詞的意識形態令人印象深刻。在Michael Gira筆下,孩子對世界的認知廣闊但簡單,要他們知道許多東西不難,只是要花多點心機與時間裁培,但要他們懂得世事的道理,非得付出一生的時間去探索。只得幾歲大的小童,當然有很多時間觀察與發問,但經歷不少的大人,面對小孩的疑問,很多時卻只會支吾以對。

「這些事情,到你長大便自然會明白。」
「問這麼多幹嘛,總之事情就是這樣。」
「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是努力讀書。」

一切噪音在《To Be Kind》就是孩子屢屢得不到確實答案後,無窮小宇宙所爆發出來的填充物︰有些事,哪管是有心還是無意,如果你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唯有給你一個說法。別以為小孩不懂這麼做,事實上他們自說自話的技倆可能比做得比大人更狠,只是沒有宣之於口而已。「She loves us!」——「But HOW?」莫說是小孩,有時連成年人也不知甚麼是愛。小孩子從前對「愛」的認知,就是在紙上劃一個心心那般單純,但今天我們說愛,變奏太多,拖得太久,背後有過份的計算,出來的效果迥異,連被愛者也感受不到。

當世事複雜得大腦難以辨別誰是誰非、人心應該從善或從惡,先奪去氧氣,讓他們在那生死一刻作出決定,才允許他們抽一口涼氣,如此就能了解人類的原始。〈Oxygen〉的瘋狂、激進,是專輯結構上最為痛快的一段,然而也因為其呼天搶地而撕烈童心對情理一體的幻想。但於大人而言,因置諸死地磨滅人性而激發出的獸性才是現實,孩啼時代的美麗幻想終有一天會演變成老氣骨的誅心搏鬥。但別忘了,Swans在這兒依然是以孩童的眼晴看世界,所以〈Oxygen〉縱然惡得忘我,也有著兩小無猜開玩笑的意味。

那回到當初的陳述,兩小時的《To Be Kind》易過嗎?難捱嗎?可能完成嗎?這三個問題表面上差不多,但回答的方式絕不相同。易過,因為你懷著孩子氣好奇探索世界,對了,就踏前一步,錯了,就後退一步。難捱,因為你背負著成年人的壓力迷失於世界,怕踏前一步會墜進陷阱,怕後退一步會被時代遺忘。可能完成,因為你有激進派的堅持;不可能完成,因為你早已如順民般放棄自己。

Rating: ★★★★★

2014年6月14日

愛人同志:Sam Smith《In the Lonely Hour》


又一新晉男歌手在推出處男專輯前後出櫃了,看來市場對於藝人公開同志身份的接受程度都愈來愈高。姑勿論此舉是基於推動社會發展的良心而來,抑或純粹為了催谷人氣賣多幾張唱片的商業決定,藝人有出櫃的勇氣、唱片公司願意繼續投資、大眾又沒有流露厭惡之態,都代表著社會在這方面抱著比以前開放的態度。由此刻起,「出櫃」的意義會逐漸褪減,因為這不再是驚為天人的大事。

任何聽過Sam Smith唱歌的樂迷,都不會否認這位21歲的英國新星聲音響亮、唱功了得。Disclosure的〈Latch〉、Naughty Boys的〈La La La〉,證明了他是個出色的舞曲殺手;個人EP的〈Safe With Me〉、〈Nirvana〉在稍為另類的編制下也能以自己的演繹唱得騷味十足。坦白講,上述四首歌有三首也不得我心,但Sam Smith就是有那種令人樂意在歌曲吸引力本身不太高的情況下,仍會為他的歌聲而聽下去的魅力。

朋友問:「Sam Smith的音樂算是白人騷靈嗎?」
我回答:「他的歌聲沒錯是很騷的啦,但又不算是騷靈,當流行曲聽便可。」

結果唱歌騷騷的Sam原來真的是男同志。針對歌手性取向來評論歌曲水準是不對的,然而當你知道歌者的「愛」全都是唱給男人聽,原本老生常談的情話一下子就變得很偏峰。偏峰好嗎?未免,因為大部分人也不會過這種生活,共嗚感不足;但偏峰不好嗎?也不然,至少沒有人能抗拒人與人之間發自內心的愛,要認同亦不難。Sam Smith也聰明表示,《In the Lonely Hour》是一個關於愛上一個男生的故事,也是一張參照了Adele《21》的專輯,免除聽眾的雜念與遊思,不用大費心神猜度歌者暗喻,只需專心欣賞音樂。

《In the Lonely Hour》內的歌曲,確實談不上特別。縱使事前已預計到Sam Smith的處男專輯會傾向流行悅耳的市場,但除了〈Money On My Mind〉有點跳脫電音與R&B外,其餘的都是保守的抒情、慢板作品,你想要多一點有趣的元素也沒有,而且十首歌加起來也只有三十分鐘,很快便聽完。雖然保守、短,跟音樂質素無關,但既然Sam Smith擁有一副金嗓子,我們自然寄望他能唱更多不同的歌曲,不要浪費天賦。結果音樂不太進取,歌者在性取向的坦白倒是令人驚艷。

當然,歌者不必把事實說得太坦白,把想像空間留給聽倌,或者會令專輯火熱度更為長久。但如果不把話說清,恐怕大眾只會遵從最主流的方向詮釋歌曲,令專輯聽上來普普通通。例如〈Leave Your Lover〉的最後一句「Leave your lover, leave him for me」,在這個毒氣洋溢的年代,可能只會淪為生果報「痴情男爭女失敗一拍兩散」的即食笑話而已,但有了「同志」這個背景,為平鋪直敘的故事來個扭橋,整個意境頓時由笑話級別提昇至文藝水平,反應可以完全不同。

作為一個樂評人,我時常希望音樂人能創作題材豐富、曲風多元的作品,《In the Lonely Hour》或許兩者也沾不上邊,只有Sam Smith出眾的演繹及獨特的同志歌詞。然而時代不停在變,歌手早十年出櫃,可能連簽唱片公司、出唱片的機會也沒有;遲十年才出櫃,或者那時同志平權已取得勝利,同性愛的認受性大大提高,這種題材的歌曲就難以引來迴響。我們不妨做個實驗:十年後把《In the Lonely Hour》拿給小孩子聽,讓他們細味歌詞。若然他們只覺得Sam Smith唱歌厲害,卻感受不到這堆情歌的特別之處,那麼,這張專輯的「平凡」就充滿價值。

Rating: ★★

2014年5月20日

比較遜:陳奕迅《Rice & Shine》


在評論界,不管是樂評人,還是普羅樂迷,都愛比較。就拿陳奕迅作例子,除了每次發新專輯,新歌舊歌會被拿來比較,我們還見過不少情況:因為他轉過好間唱片公司,所以我們會比較華星、英皇、環球三個時期的他;因為他被譽為新一代歌神,所以我們會比較他、張學友、譚詠麟的如何在樂壇上大鳴大放;因為進軍國語市場而改編經典廣東歌,我們會比較他的國、粵語歌哪個唱得好;因為曾與古巨基在廣東歌市場上兢爭激烈,我們會比較陳古二人的歌路與唱功......太多太多。但為何總是要比較?因為對於評價一件事物的好與壞,我們其實沒有十足把握,而且每個人對「好」的定義可以差很遠。但若然有兩件事物存在著,兩者成為各自的指標,就有所謂的高低及異同,要大造文章就容易得多。

以上例子,大都是因應歌手事業發展,以及大氣候轉變順應而生,是具時間性(甚至時代性)的變化,歌者與聽眾均無可避免 (甚至必須要面對),而有關比較也非單純用以比高低,因為於聽眾而言,舊作令他們懷念,新作則可帶來衝擊,這種「比較」只是一種歌者成長紀錄,本身並無兢爭之意。當年陳古之爭,縱使看來是要為二人分勝敗,最後差距也的確頗為明顯,但至少在陳與古各自的音樂世界中,這宗外鬥並沒有釀成內鬥,令歌手自敗名聲。

不過近一、兩年,我在陳奕迅的音樂上察覺出一個現象:他很愛製造機會讓自己同期的作品互作比較。這個「同期」,不是一、兩年內的事,也不是連續一、兩張專輯間的事;這個「同期」,是同一張專輯內,一批歌與另一批歌之間的事。先追溯到2006年底的廣東專輯《What's Going On...?》,陳原本的構思是在同樣的曲,填上粵語及國語歌詞,推出一張十首粵語+十首國語的雙碟專輯,但因為唱片公司急著為他衝獎項,最終只能夠先推出廣東專輯《What's Going On...?》,半年後再出國語專輯《認了吧》。按原來構思,這批同期創作的歌曲按語言分為兩個版本,大大提高了樂迷將兩者比較的機會,而結果也不出所料,歌曲被比較得很慘烈。

然後2007年尾有《Listen to Eason Chan》。這張以快歌為主的跳舞專輯,固然惹來不少「陳奕迅還是唱慢歌較好」的言論,而隨碟附上由英國DJ做的remix,又是一個讓聽眾比較哪個版本較好的機會。2010年初《Time Flies》,三快歌三慢歌所得來的坊間的反應嚴重一面倒。2011年初《Stranger Under My Skin》EP,一張承2010年底《Taste the Atmosphere》EP而來的接力作,因屬於同一系列而再次令樂迷起了比較,以慢歌為主的《Stranger Under My Skin》大幅度拋離。2012年《...3mm》前六快後四慢的明顯決裂,使人要不只聽六首快歌,要不只聽四首慢歌。

樂迷或者會認為,像陳奕迅這樣的流行歌手,做多元化的歌曲吸納更多聽眾也很正常,但我覺得陳近幾年的「多元」,表面上是讓樂迷認識陳的不同面向,實質上那分野已大得一個正常人已不可能在一張專輯內全盤接受,陳奕迅的專輯已由一個花眼亂的貨架,變成一個鬥獸場,讓一批歌與另一批歌、一個概念與另一個概念互相撕殺,迫樂迷選擇其中一方。這種比較,不但影響了專輯的整體性,更造成了歌者與幕後在歌曲創作上的內耗,已非一句「大家都是好歌」便可解決。

陳奕迅的最新國語雙碟專輯《Rice & Shine》,又再一次主動激起了兩批歌的鬥爭。碟一《Rice》五首歌由火星電台主理,而碟二《Shine》五首歌則由林俊傑負責──其實我真的不想刻意分哪個好哪個壞,始終也是一班人的心血,奈何這五五陣實在太易令人心生比較,而且是惡性比較,覺得火星電台較好的,就自然對林俊傑看不上眼,反之亦然。為甚麼硬是要比較?不能兩方也做得好嗎?第一,這場比較由歌者造成,支持者無法拒絕;第二,聽歌的時間有限,再好的作品也得分先後。

有理由相信陳奕迅在《Rice & Shine》真的把創作的自由度全都交給兩碟的主理人,因為兩張碟的質感仿如兩張截然不同的EP。好聽點說是陳提供了機會給兩個單位在他的專輯中大展拳腳,但也可以解讀成他根本沒有信心讓任何一個單位包辦所有歌曲,只好各做一半試反應,某程度上令兩單位未開跑已輸了,這實非一個資深歌手唱片該展現出來的格局。以碟論碟,《Rice》的迷幻具特色但與陳沙啞的聲音不配,下次可免則免,《Shine》合身順耳但整體沈悶欠新意,下次更應該要避開。

這樣看來,《Rice》與《Shine》似乎本身已有問題,又何來錯在比較?很簡單,若然陳奕迅狠心一點,讓火星電台的頹廢獨霸十首歌曲,即使出來的效果不佳,我們仍然會臣服於他的敢於嘗試,忘掉他聲演上的不配;若然陳奕迅狠心一點,容許林俊傑的芭樂充斥全碟,即使出來的效果悶了點,我們也能讚他愈來愈成熟,不苛求他重拾年輕時的玩味。然而他錯將兩種風格放在一起又刻意分開,令聽眾有機會比較,從而有權利選擇:他們的選擇可以是兩者都愛、只愛一個、甚至兩者都不愛。而基於《Rice》與《Shine》也不算優秀的前提下,一較,聽眾兩者也放棄的機會實在不少。

縱然各有缺點,若然要選出較好的一張,我會選擇《Rice》。這張一方面在音樂上的突破比《Shine》更值得推薦,另外《Shine》中的陳奕迅表現相當失準,連錄音室版本也可聽得出他的疲態,聲音已爛掉,不少該用力唱的位置也很虛,監製竟然也肯收貨,令人失望之餘,也擔心當陳的狀態已差到連錄音室都不能應付,到底如何說服樂迷他征服現場的能力。2002年,即十二年前,陳奕迅的廣東專輯《The Line-Up》也是按班底來個五五分帳。那時的他正值狀態最好、活力充沛的時候,從來不會令人懷疑他的實力與熱誠,真懷念。

Rating: ★★

2014年5月13日

我傻女:Lykke Li《I Never Learn》


自上張《Wounded Rhymes》開始,瑞典女歌手Lykke Li已在其作品之中大賣少女成長時所面對的哀愁。站在現實角度看,在我們成人期間,在公在私必然會遇上許多苦楚,心中或多或少會被一種sadness佔領著。同時站在藝術角度看,塵世間的sadness,往往令藝術家對美與醜特別敏感,因而創作出最動人的作品。《Wounded Rhymes》就是歌者對成長略有體驗而來的日記,縱然受了傷,但仍然經得起考驗,所以歌曲在一片愁緒中依然帶有少女對人生尚有希望的一份速度感。

我這麼一說,或者已暗示了新專輯《I Never Learn》跟前作走著不一樣的方向。據Lykke Li所說,《I Never Learn》是一張受到「Life-changing break-up」啟發所寫的專輯,歌曲都以Big Ballad為主。姑勿論她的故事是否真如此偉大,「失戀」這個創作背景,本質是吸引的,如果舊作〈Sadness Is A Blessing〉將悲屈成喜的反常已將苦戀的傷痛推到極致,那我們會預期新作的負能量輸出應該足以令聽眾痛得要死。

事實上,《I Never Learn》確是教人聽的悲從中來的專輯,哀傷得就如其中一首歌曲名字般,no rest for the wicked。九首歌的情調也統一地在情傷的範圍內搖擺,先行單曲〈Love Me Like I'm Not Made of Stone〉以空心結他刻意襯托出Lykke Li的苦情唱腔,渲染效果顯著,聽眾很輕易便抓得住歌者此曲的用意,也不難聯想到餘下的歌曲將會是多麼的慘情。能造出一首精準道出主題的單曲,在強化專輯概念方面實在有莫大幫助。

淒楚的結他、蒼白的弦樂、苦澀的唱腔、絕望的歌詞,《I Never Learn》的負面情緒從開首壯麗開揚的同名歌曲,走到中段仿Depeche Mode《Ultra》靡爛藍調的〈Gunshot〉,再發展到妖媚的壓軸曲目〈Sleeping Alone〉,一切也慘白到不能,仿佛情傷已將Lykke Li推至絕望的谷底。坦言,將這種負面情緒抒發在一、兩首作品並無問題,但擴展至一張專輯、九首歌、三十二分鐘,實在沉溺得教聽眾不能接受,甚至有一種怨毒的壞印象,影響了專輯作為一件藝術品,最低限度該有的美。

難道沉溺就等於不美?當然不是,然而以Lykke Li廿八之齡,縱然剛為愛情受了重創、未能復原,同時自嘲愚笨也好,極其量也只是個傻女而已,實在無需將自己的角色放到一個過份決絕的位置。甚麼「似夢迷離」、「不再相信愛」、「心似鐵石」、「Forever Alone」等宣言,廿五歲可說一個、三十歲可說兩個、卅五歲仍可說三個,但再說下去,或者過早說得太多,那怨婦般的哀傷,令人同情得來卻沒有營救的意欲,無論男女皆是。

Rating: ★★★

2014年5月8日

有趣研究:The Largest Vocabulary in Hip Hop

(研究原文來自The Largest Vocabulary in Hip Hop,本文只節錄及分析個人感興趣的數據)


Hip-Hop藝人出名喜愛密密麻麻唸唸有詞,一首歌五分鐘的作品要爆出過千字實屬等閒事,而且俚語、新字超多,並非人人也有興致與能力逐一理解。然而字數夠多,也不代表內容精彩、用字豐富。究竟誰人的用詞最廣?誰最詞窮?來自美國紐約的數據分析員Matthew Daniels便就此做了一個研究,量化一下各位Hip-Hop藝人的文采。

是次分析挑選了Hip-Hop界中85位產量豐富的藝人,研究每位藝人職業生涯作品中的首35000字 (字數約為三張Hip-Hop專輯的份量,由首張專輯開始抽取,內容來自著名Hip-Hop網站Rap Genius的歌詞庫),了解他們在這35000字之中用了多少個不同的詞彙。選擇以「35000字」作為sample size,是為了讓較新晉的rapper (如Drake)也可成為研究對象之一。同時,Matt也以小說家莎士比亞所撰寫的七本小說,每本小說首五千字 (即合共35000字)的單詞使用數量總和作為參考數據。在抽樣的35000字當中,莎士比亞一共使用了5170個不同的詞彙。

至於研究了85名rapper的歌詞,則可得出以下數據:


綜合 (85人)
東岸 (47人)
南岸 (15人)
西岸 (11人)
中西部 (11人)
平均字數
4520
4804
4268
4426
4343
字數最接近
平均者
Clipse
(4514)
Gang Starr
(4794)
Three 6 Mafia
(4225)
The Game
(4416)
Royce da 5'9
(4430)
字數最多
Aesop Rock
(7392)
Aesop Rock
(7392)
CunninLyguists
(5971)
Blackalicious
(5480)
Common
(4974)
字數最少
DMX
(3214)
DMX
(3214)
Master P
(3612)
Too $hort
(3391)
Bone Thugs-n-Harmony
(3547)

(註:由於Drake並沒有被Matthew納入任何地區,故四個地區的人數總和只有84人)

要特別注意的是,由於Hip-Hop藝人們愛用縮寫,也經常為同一單詞自創多個變種、或以其他形式演繹,而Rap Genius對於這些變種也只是原文照錄,Matt亦無法一一篩選與處理,所以近似的字眼會影響賽果,導致研究數字或與現實有所出入。不過35000字這個樣本都相當龐大,應該足以淡化歌詞庫的先天缺陷。

  1. 如果將85個單位與莎士比亞參考線作比較,有16個Hip-Hop單位的文采更勝這位悲劇大師一籌,東、南、西岸都有人入圍,獨缺中西部代表,就算是該區最佳的Common也差那一點點。而字庫榜排首位的,原來是地下Hip-Hop界才子Aesop Rock (7392字),遠遠拋離第二位的GZA近千。其餘排前列位置的,有不少都是來自地下、名不經傳的單位。

  2. 貴為Hip-Hop迷心目中的「Wu-Tang Forever」,武當派的文采當然極好,他們的專輯用上了接近6000個不一的單詞完成。而眾成員的單飛專輯成績也很不錯,除了整體排第二的GZA (6426字)、整體排第六的RZA (5905字)之外,連表現稍遜的成員Method Man (4951字),詞數依然高於平均值不少,倒是一向公認水準優秀的Raekwon,用字數量方面在武當弟子之中竟處於下游位置(5001字),證明字數與大眾評價未必成正比。

  3. 多得武當派與Aesop Rock拉高了水平,令東岸rapper平均用詞量較其他地區豐富,有4804字,而南岸rapper則最詞窮,只有4268字。南岸數字偏低,相信與其音樂普遍以派對為主、沒有意義的重複歌詞較多有關。意外地,創作風氣看來較正面健康的中西部,用詞廣闊度反而比主打黑幫恩怨與性愛毒品的西岸低,證明字數多寡與歌詞意義同樣沒有關係。

  4. 個人當然會特別關注自己喜愛的藝人,以下列出他們成績:
    The Roots - 5803字
    Ghostface Killah - 5774字
    Outkast - 5212字
    Nas - 5096字
    Beastie Boys - 5090字
    Common - 4974字
    Talib Kweli - 4703字
    Mos Def - 4690字
    Eminem - 4494字
    Lupe Fiasco - 4439字

  5. 雖然個人心水的單位普遍也是文采風流之輩,不過也有一些令人跌眼鏡的數據:萬人敬仰的已故西岸傳奇2Pac居然只錄得3970個詞彙的偏低數字,而Snoop Dogg亦僅勝他四字而已,比許多聲名狼藉的單位字數更少,甚至兇猛如Jay-Z (4506),在群雄之中也只是剛好達到平均水準。而近年已被奉若神明的Kanye West也只有3982字,不過Kanye的音樂一向以製作精良見稱,聽眾未必太著重歌詞用字多寡。提到2Pac,其死敵Notorious B.I.G.因為英年早逝、作品數量太少而未能納入研究範圍,而其頭號粉絲Kendrick Lamar則因為年資尚淺、歌詞不足而未能上榜。

  6. 想年資短而產量多,眾新人可參考Hip-Hop奇人Lil B每年創作幾百首歌曲的垃圾式推銷。素來以言之無物見稱的Lil B,35000字之中只有3724個不同詞彙,毫無疑問身處於光譜的邊緣位置。不過排名比Lil B更低的大有人在,而且是當紅單位,那就是十年前橫掃千軍的50 Cent (3591字),與及Matthew刻意安排入閘的Drake (3522字,連好姊妹Nicki Minaj也過4000字啊,Matthew在玩他嗎?),令大家又多一個理由取笑二人的空洞不才。至於成為包尾大幡的,是型到爆炸的DMX——這沒所謂,相信聽眾也只是愛其型仔罷了。
然而最後還是必須要強調,藝人用字量與其內容是否言之有物絕無關係,有墨水也不一定在圈內有地位。而且Hip-Hop圈內流行的字眼,亦未必是坊間常用的,所以欣賞眾單位的作品時,除了讀歌詞的字面意思,也得留意藝人們的文化背景,了解他們的思維,方能享受到其作品的獨特之處。

2014年4月13日

近黃昏:Sun Kil Moon《Benji》


我有位男性朋友,中年,未婚,感情狀態不詳。有次跟他分享初次收到紅色炸彈的喜悅,打趣提到「人情」對我這個貧苦上班族是個沈重的負擔。他說,「趁仲後生,有喜事就好去多啲喇,你到我呢個年紀,就會開始發覺去白事仲多過去紅事架喇。」我這名朋友,平時談吐風趣,生性好動,也緊貼潮流,跟年輕人溝通絕無問題,不過他忽然說道自己去的白事愈來愈多,紅事愈來愈少,再度提醒了我與他年齡上原來有點距離,畢竟,這種感慨的確要到達某個年紀才可體會到,我還未去到能把生與死看得那麼恆常的境界。

或許現年四十七歲的美國民謠歌手Mark Kozelek (Sun Kil Moon),就是一個看化了生死的人。如果花點時間咀嚼其新專輯《Benji》的歌詞,會發覺專輯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環繞著不同人的離去。但他的環繞,不是「XX走了,我很想念他」那種抒情感嘆,他反而會大費唇舌講述主角的本性,挑些小事來談,而重點就是這些人怎樣死。他們也許是至親、朋友、區內某個平凡人,甚至一群不認識的孩子;他們可以是病死、爆炸死、中槍死,甚至無故死。無論哪個情況,Mark都只有拿著一把木結他,娓娓道出這些聽似閒常、內裏其實很沈重的故事。

聽完這張專輯,我不時在想那名朋友的感慨,是否就如Sun Kil Moon面對人的離世般,多到麻目了,終於以平常心看待。他又跟我說,「趁仲後生,好儲多啲錢買樓喇,唔好掛住買黑膠、睇演唱會啦。」

事有湊巧,《Benji》並沒有推出黑膠唱片,我想買也買不到。

自相識以來,我一直很關心這位朋友,總覺得以他的條件,這個年紀沒理由仍未娶妻,或者結交女朋友。《Benji》裏頭有一首叫《Dogs》的歌曲,Mark大唱他與許多女孩的第一次,例如接吻、戀愛、性交,縱然每段關係都不歡而散,但正常男人聽到如此豐富的情史,應該也會羨慕不已--他是否擁有這樣的經歷?曾經聽到他說「我就冇呢種 (成家立室、生兒育女)福份喇。」聽起來欣然,又看似不甘。有時他會對身邊人展露一種關懷,把「我擔心你」/「要小心啲」掛在嘴邊,而這種關懷我從未在其他已婚男人的言行中感受到。

已婚、膝下有兒的男人,如果做個好父親,或者會有聽到孩子長大後為他寫一首《I Love My Dad》的福份。《I Love My Dad》算是《Benji》中調子最輕快最老土最正面的作品,這個爸爸雖然偶爾會虐打兒子,但整體而言依然是個好爸爸,因為他教會了Mark彈結他。懂得彈結他,成為歌手的好處,當然就是認識到一群音樂界的才子才女,例如像Ben Gibbard這樣的正哥。因為我們實在太崇拜Ben Gibbard、太愛The Postal Service,所以以他為主角、回顧年少聽音樂多麼爽的碟末曲目《Ben's My Friend》很容易便成為專輯首選,當然那深情的Saxophone也功不可沒。

每個人都年輕過,也有風光輕狂的時候,但旅途再多花樣,終究還是要死。猶記得當殯儀館職員把火化爐入口打開,場內再冷的氣氛也難免被困在爐裏的紅紅高溫挑動了慄線,只要一把棺木推進爐內,死者生前所經歷、擁有的一切都要化成粉末。場內,女的流淚、男的忍淚,看著整副棺材送到爐焚化,我才驚覺,原來一個盛載著八十年塵埃的軀體,只需幾分鐘的燃燒,便可甚麼都沒有。這是我第一次對親人離世有如此深刻體驗。我又想起那名朋友對參加白事的感嘆,到我真的老了,會否對生離死別會看得愈來愈淡?到自己習慣了,又是否有資格要傷口仍在痛的別人也同樣看淡?

不清楚朋友的淡然是否跟我所理解的一樣,他的經歷,或者比我想像的更多,也有可能只是我想得太多,然而我會好奇,今日的他,會是明日的我嗎?

Rating: ★★★★★★

2014年4月10日

Opening a Honey Jaar: Darkside Live in Hong Kong (8 Apr 2014)


如果不是Nicolas Jaar,我還會聽Darkside嗎?我還會看Darkside的現場嗎?這很難答,也不可能再答,反正我真的聽了,又真的看了。而這場表演,的確十分精彩。

如果你在欣賞現場之前曾在Youtube溫習過他們過往的演出,都會知道他們崇尚即興,同一首作品,每次也可玩得很不同。除了結構上的肢解與重新併合外,結他演奏之律動也改寫了歌曲不少,無論是《Psychic》錄音室專輯,還是九十分鐘的現場演出,Dave的結他都主宰著大局。這晚,他的結他調對了音,客觀看來少了怪異,但骨子裡保留著Pink Floyd那漫不經心的神緒,主觀看來依然挑逗。結他佬永遠也有型,因為他們抱著結他、撩撥著弦的樣子,認真得來,也帶著古惑。平時大家都忽略Dave的居功,但這晚他竟比帥哥Nicolas Jaar更會耍酷。

或者Nicolas深明自己天生外表俊俏,現場反而沒有刻意讓人覺得他很帥。當然,身旁的洋妞整晚在舞動身體的同時,也不時舉起相機,對著Nicolas的俊臉拍不停。公道點說,現場整晚燈光昏暗,煙霧彌漫,觀眾根本看不清台上的二人,所謂的帥,其實是大家平時對Nicolas的印象,而這印象,就由網上一幅幅漂亮的硬照帶到模糊的現場,即使大家看不真他的臉,仍然會覺得他很型很夠格。Nicolas只要隨便擺肢體幾下已經很好看,這是我願意花四百元看他的原因。他固然是個multi-instrumentalist,他也同時是位歌手,因為沒有mic stand,所以他每次準備唱歌前,都要先從右方拿起咪,一手緊握著它,另一手把咪線繞過身體再搭在肩膀上,整套動作雖不特別優雅,卻有如表演的重點。看他握咪的方式,仰頭的角度,同時拉直全身來唱歌,都令人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唱功頗有信心。

當《Psychic》也不過是張五十分鐘的專輯,Darkside的現場竟能玩到九十分鐘,而且只有六首歌,可想而知他們玩得有多即興。可能之前看YouTube看得太熟,雖然他們每首歌曲的現場都是專輯版本的威力加強版,而且改動甚多,個人而言驚喜還是不算太大。他們當然正在玩電子樂,但其實更似在玩搖滾樂,期間有好些混亂失焦的場面都是靠Dave的Guitar Riff拉回來,Nicolas的鼓點也避免了歌曲長時間處於虛浮狀態。暗黑雖然是他們的主旨,但現場其實又玩得很清醒,似賣醉又不能醉,或者我該喝點酒精含量更高的飲料,或者把精力與幻想力全都投放到Nicolas Jaar身上,將他當作是個密封的瓶,使勁地打開蓋掩,然後吃掉裏面那甜美的蜜糖。

Setlist
Freak, Go Home
Paper Trails
The Only Shrine I've Seen
Heart
Metatron
Golden Arrow

2014年4月7日

當寫樂評成為藝術創作

我一向所認知的樂評人工作,主要是拿著一張最新推出的唱片,聽許多遍,然後就唱片的創作意念、製作水平各方面,撰寫一篇幾百至一千多字的分析與評論,最後為它評級,以判定這張專輯的生死。而讀者則按著樂評人的文章,了解一張專輯的曲風、製作、創作背景、質素,從而決定會否找來試聽、甚至把唱片買回家。在以前網絡尚未普及、資訊不發達的年代,樂迷「想聽歌便要買唱片」的意識很濃厚。而由於當時聽新歌不容易,一般樂迷面對臨臨種種的新唱片都毫無頭緒,但又不想花冤枉錢買錯唱片,以致由資深人士撰寫的評論,儼如今天我們很著重的產品評價、購物指南,有著絕對的影響力與權威性,甚至連歌手、唱片公司也買他們怕--萬一千金打造的專輯與藝人被樂評人狠批,唱片銷量定必受到重創。

今天的樂迷聽歌,可以透過網上串流、收費下載等便宜與便捷的數碼方式完成,實體唱片如CD、黑膠、卡式帶只是部分樂迷所追求的玩意。網絡世界如何影響唱片銷量、音樂人賺錢方式,或者只有唱片公司與歌手才可體會箇中滋味,同時樂評人的角色,亦由於音樂垂手可得,而產生了變化。如果說以往的主流生態是「樂評人向樂迷推介他們喜歡的音樂」,那今天的普遍情況應該是「樂迷在網絡尋找自己喜愛的音樂」,科技發達帶來的方便快捷,令樂迷即使跳過了樂評人的評選程序,也能大量接觸喜愛的音樂。再引申下去,當「樂評人」與「一般樂迷」聽的音樂已隨科技發展而同步,「寫樂評」這門技術,亦終於不再是職業樂評人的專利:一般樂迷只要善用不同的網絡資源,從聽歌到搜尋相關資料、從開始動筆到發佈自己的樂評,整個過程可以不費分毫,唯一要投放的只是時間。只要肯動筆寫作,每個樂迷也可成為樂評人,建立屬於自己的讀者群。

先撇開這些應科技而生的「樂評人」及其文章是否具備專業水準,他們的確掌控著新一代樂評的寫作方針:也許是市場變了,大家未必如以前的樂迷般重視一張「專輯」,所以樂評人除了評唱片之外,也愛探討樂壇裏種種生態,而且越來越往這個方向領斜:評一張唱片,沒有人理會,但評論某事情的對錯,則可惹來眾人關注。舉一近例,香港女歌手G.E.M.於年初因參加內地歌唱比賽「我是歌手」走紅,引來不少香港樂迷與樂評人的激烈討論,但反觀她參賽前幾年仍在推出原創專輯那時,坊間反應冷淡、關注度偏低,你大抵會明白今天「樂評」市場所需求的是甚麼。

那麼樂評人就不再注重評論專輯嗎?其實網絡上還有很多,寫得極用心、認真的專輯評論。不過就我所見,現時的樂評已經很少會通篇一千字也是專業名詞與音樂剖析,連樂手簡介、製作過程這些基本資料所佔篇幅也不多,取而代之的反而是文藝氣息極重、有如抒情文般細膩的情感描述。個人估計,最前者的息微是基於大家都不會寫、不愛看技術文字所致,而一般資料/陳述大家亦很容易在網上找到,可以省略。那在分析與資訊兩缺的情況下,在文中插入大量情感描述,便成為一個可行的寫作角度。如果我們允許音樂人能發揮無窮創意製作專輯,理論上,樂評人的評文只要是圍繞著音樂而寫,其方式亦不應受任何規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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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意到自己近期寫的碟評,跟以往相比,有些微的變化。或者是想搞點新意思,也察覺自己在寫作方面的長處短處吧,我認為寫作應該要懂得避重就輕,亦問自己「傳統的碟評對讀者還有吸引力嗎?」,所以寫的東西開始趨向神經質。通常在文首簡單交待了主角後,便不想再依循正軌繼續,硬要找些不著邊際的事情寫寫,試圖將專輯融入文中那個世界,或倒過來把自己的生活套進專輯內,效果有如散文、隨筆般,以抒情為主,專輯點評為次。這不是樂評嗎?其實我也不吝嗇文字指出專輯的好壞;但這是樂評嗎?我承認用字的確不夠平實、肌理又實在不夠分明。

有時會好奇,讀者看到我近期的碟評會有何反應?會否覺得我根本不是在評唱片嗎?事實上我真的在評唱片,只是評的時候,思維上已不單純只得一張碟。為寫碟評做準備的平時,我腦海裏可能有數張唱片,也可能有些人、有些事,甚至本身已有段情節、有個概念想表達,若果碰巧有合適的專輯可貫穿他們,便會開始動工,順理成章把音樂評論與生活感受合二為一。它們在我的腦內角力,搶著成為該文章的基調,一篇文可能要先寫好幾個版本,寫許多零散而不一的段落,才能決定怎樣取捨。以往寫一篇樂評,由開始動筆到正式發佈可能只需數小時,但現在寫這種半情半理的折衷文字,過程卻需要整整一星期,十分耗時。

若說從前自己寫的樂評只為實用,那我希望自己近期寫的東西可視為藝術。當然,寫作方向是否正確、水準是否優秀,則可慢慢改進。如果藝術家創作音樂需要靈感,這些作品就是我寫碟評的靈感泉源。寫了四個年頭,我對自己的文字應該要有多點要求,務求推廣到好音樂、提昇讀者的音樂鑑賞力之餘,也可發揮自己天馬行空的想法、對喜愛的作品流露更多熱情。我心中理想的新樂評,就是一篇抒情與評論既可劃清界線,但混在一起亦不會突兀的文章。

當寫樂評由一項技術演變成一門藝術,樂評人與音樂人都帶著「創作者」的身份去演繹一張專輯:音樂人切實地奏出音符,樂評人則以文字提供導賞。站在讀者立場,一篇中肯但富色彩的文章,或許會令他們更樂意理解、投入、愛上某張唱片。但樂評人抱著「創作」心態寫碟評,會否很容易墜入過度詮釋、自我沉溺的陷阱?我覺得,如果作者對該專輯有足夠的理解與喜愛,真心想向讀者推薦好音樂的話,自然會有清晰的思維避開這個問題,亦會樂於煅鍊自己的寫作技術,以最好的文字配合。若然作者過於自我膨脹,把自己的感覺看得太重,無視專輯的本質,文字再精彩,也只是搏君一笑的散文而已,沒有推介音樂的能力,心水清的讀者看完也過目即忘。

2014年3月30日

有人喜歡藍條子:藍奕邦《優與美》


「拿起你的酒杯,讓我一一敬你。」《為執著乾杯》

我本以為藍奕邦口中的「你」只是一個人,準備將一切都向那人傾訴,但「一一敬你」令我悟到原來自己前面是一班可能不了解自己的人。要獨自過得快樂,就要先說服大眾,我欲忠於自己、坦然面對自己,但別人會潑我香檳、說我未配、令我覺得卑微。但哪又如何?愈是期待,愈是美麗,愈多反對,愈要執著,啤酒直腸迴,烈酒都奉陪,直到別人都拜服我的堅持,我便贏了——或者我都不太在乎輸贏,我只是不想因群眾壓力而放棄一些事,將來回望會後悔莫及。

哪管大家是否賞面踫杯,酒量夠不夠,最終我們不過只想跟愛人把臂同遊。當考慮範圍收窄至個人情感,從前向別人展示的積極宏博大道理全都不管用,心碎、淪落、麻目、唏噓這等自憐自艾才是現實。當晚,我抱著一堆止痛藥與囑咐上機,雖然目的地對我來說不算是全然陌生的地方,但也非一片我熟悉的土地,我為十幾小時後所發生的事抖震,誰知我會否遇上空難,魂斷天際?誰知我在異地會否捲入災劫,一去不返?機倉內,一時緊張的我滿腦子全是你的身影,陽光的臉孔浮現在眼前、壯碩的肩膀都已經就緒。

「原諒我此刻好想捉緊你臂彎,陪著我證實清醒裏仍舊生還。」《離開拉斯維加斯》

終於,我決定捉緊著這臂彎,讓對方陪著我識穿光影裏有多暗淡。無論走到哪兒、聽甚麼歌、做任何事,只要是優美的東西,我也希望能夠第一時間與對方分享,可惜每次滿心歡喜淘出手機想聯絡對方,都只換來「噢!為何你不在?」的無奈。然而,每當生活上遇到不如意事,感到虛怯,只要把心托付於對方,把對方視為努力目標,便得到向前走的勇氣,及後自己成功闖過了難關,心中會感激不已,也為能夠進一步接近對方而高興。整個流動過程雖然單向、虛幻,但當中感受與變化卻極之實在,仿佛我倆在現實世界中交情已很深厚、親暱如愛人。

但藍奕邦實在太會演繹那種二人不用搭建、但已厚厚存在的隔膜感。將一個人放在心上,默不作聲,無疑是個苦澀的過程。一切有關對方的事情也只能從別人口中聽回來,然後憑聽來的東西,猜想事實的真相,表面上掌握了許多資訊,但那全都不是自己的親身感受。你很健談,我很沉默,你很好動,我很文靜,我平時最愛跟朋友分享好音樂,而你擅長講在外登山遠足的趣事,根本難以溝通,每次我倆踫頭,除了互報一個含蓄的笑容,便甚麼也沒有說。

「你很倫敦,而我很紐約,你很含蓄,我掩蓋脆弱。」《你倫敦.我紐約》

英國時間比香港時間慢八小時,即是當我早上八時乘車上班途中,你正在辦工室拼搏;到我下午六時下班,你已正安躺床上酣睡。但你跟誰睡、閉目想起誰,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我只想只想記住你每次出現在我眼前那無邪的樣子。愛得清醒又懵懂,促成了一份感覺之中的陰暗面,唯恐知道太多真相,會破壞了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優與美。當對一個人的取態,由單純的喜歡演變成絕對的探求事實,但又懼怕事實,或者已表示整件事不能如寄望般美好,那已無關二人是否相愛,或者某方忠誠與否,只是自己愛對事多於對人。

香港時間比瑞士時間快七小時,即是當你早上從睡夢中醒來,我剛好在凌晨趴在床上大睡;到你週末與紅顏知己晚餐之際,我則在正午享受難得的日光。獨個兒登山,在銀白的雪地上走走,望著一塵不染的藍天,那景色美麗到不能。我可以本能地以手機拍下如斯美景,然後送給對方,但一年的過去,令我知道這已是不可能的事,如今我只希望可以把對方灑脫地、漂亮地送走,不要再如上次般久久未能斷尾,快樂殆盡,最後只剩下痛苦。我默念著黃耀明《下一這天國》的歌詞:「明日過後,我的天空失去你的海岸」。這句除了是對一段情的合理推算,亦是誠心的祝願,把遺憾變成感恩。明哥這份淡然目送情逝的思維,藍奕邦近年顯然學了不少,我也同樣受用。

「 在未來統統都也美麗到不能,我看盡悲愴學會天真盼望。」《美麗到不能》

其實你很好看,穿甚麼都很吸引,尤其穿藍條子的你,動作很劉華,笑容燦爛到不行,比任何一個赤條子都更具魅力。縱然一年前後,對於你,或者愛你這件事已失去期望,但你就是有將絕望變成盼望的魔法,令我內心愈來愈堅強,觀人於微,看事物的角度愈來愈全面。我記得自己以前很恐懼乘搭飛機,但現在無論長途短途、直航轉機,每次也能從容不逼。我以前只會欣賞馬拉松選手在終點衝線的英姿,但現在我會更想了解這些選手以往跑過甚麼路,才能夠於終點站跟大家見面。繼續依戀你的好與表情已沒有意思,不如讓自己變得更強更樂觀,成為一個自己喜愛的人。

成為自己喜愛的人,再讓別人喜愛自己,是個抽象的宏願。這也許如藍奕邦描述的阿拉斯加般,美麗得要帶淚觀看、既險峻又貞潔——那即是一片怎樣的境地?誠言,當習慣了對某人作出思念與等待也能過日子,對於實際的見面與交流,渴求並不如外人想像般大,因為所有美麗的東西,都可藉著依仗他人他物獲得滿足,他日要我總結對某人的好印象,結論會是一張機票、幾張風景照、以及數十張唱片,沒有人能奪去他們。主動放下了一些事,之後再重拾當初的情懷原來不難,今天我可以更自信地向對方說每句話、燦爛地展現每個笑容,這些表象,不但為了給原來的對方看到,也為了給即將來到的人看見。

「他總會來,帶著純的愛,一起去看阿拉斯加。」《一起去阿拉斯加》

Rating: ★★★★★

2014年3月23日

good stuff, m.A.A.d love


關於Goodstuff,其實我沒有特別深厚的感情,但網上見得最多的一句評價,「次次上親去都冇開門嘅!」,就有深刻的體驗。我知道這店多年來仍然運作,只是老闆有正職在身,不時常開店,但我曾經連續五年不定時經過這兒,甚麼時間都來過踫個運氣,欲上門拜訪卻無一倖免摸門釘!五年光境,我都由一個不知情為何物的中學生,變成一個愛過好幾個人,但每次都失望離場的上班族了。

去年深秋在懷疑自己對心上人情已淡之時,一晚因失戀心情欠佳而沒加班,到旺角逛逛,在動物園遇上新結識的朋友,從他得悉Goodstuff今晚開店,遂一同拜訪。我對Goodstuff的印象深刻,除了建基於多年來望門輕嘆的慘痛經歷,老闆的魅力也很重要。能在失意之時,與這個久別五年的小店重逄,令我不期然想起「緣份」二字,如果我今晚無視失戀之苦,選擇為加班筋歇力疲,下次拜訪的機會,不知又要等到何時。

這次買了兩張唱片後,便與朋友大夥兒離去。之後又回復正常,每次上去都摸門釘。朋友說我可以打電話問店主有否開店,但一來我沒有他的電話,想問也不能問,二來我覺得問完對方才上門拜訪是件極不自然的事,踫踫運氣其實也很有趣。我甚至將這種能否成功到訪運氣,看成為我與心上人緣份的指標。當然,拜訪失敗的機率遠高於成功的機率,與對方的情緣,自己亦心裏有數。



「其實我真係對你冇印象。」老闆好坦白。

「係呀,我好少上黎呢度,大約兩年一次啦。」但我就不那麼坦白。
我繼續講述我與Goodstuff僅有的關係:「不過我記得第一次上黎呢度,用30蚊買左Common隻《Electric Circus》,藍色封面好多個頭果隻呢......都已經係2006年年頭既事嚕,果時你個CD架都仲放喺另一邊。」

「咁耐之前嘅嘢仲記得咁清楚,果然真係好少上黎!」我愛死了他的坦白。

「無計啦,我次次上黎都冇開。」我這句很直接坦白。

「我知架。」因為太多人反映過,老闆不得不坦白。

「我本來覺得Common只係個唔錯嘅Jazz-Rapper,但聽完《Electric Circus》,我就真係好中意佢,仲因為咁而聽多好多Hip-Hop。」這幾句是事實,但其實沒有關聯,所以不算太坦白。

「你咁講,講到隻碟好似影響你一生喎!」這句的重點不在於坦白。

「都係架!」連我也分不出自己是否坦白。然而話說到這裏,遺憾的感覺不期然湧上心頭,不能說相逢恨晚,但愛得太遲是肯定的。



荒廢了一年多的青春,把一切合理的幻想與創意都用盡了,仍是得不到應有的快樂,最後終於決定狠心放棄眼前人,希望能夠成功。傍晚七點,拿出手機,在Facebook看看時間表,然後懶理無止境的工作,不加班,收拾東西到Goodstuff一逛。

「喂,最後一晚喎,女呢?」

「講呢啲!問豪哥丫嘛。」通常老闆問這個問題,我也報以一樣的答案。

聲稱是最後一天開店,Goodstuff內的陳設很有結業的味道:貼在牆上密密麻麻的樂隊海報被不同樂迷割回家作紀念、大部分賣剩的唱片集中在同一貨架上、最重要的當然是所有二手唱片均以低於半價折售。其實我很討厭看別人休店,奈何我也是近幾星期因老闆在Facebook貼上開店時間,才有那一點點機會多逛幾遍,最後一晚,實在沒有不來的理由。

以前由於要建立形象,一般向音樂愛好者自我介紹,我也會定義自己為「特別喜愛聽Hip-Hop的樂迷」。Hip-Hop在香港的市場有多大,圈內圈外的人都很清楚,所以當有人如我自稱「愛聽Hip-Hop」,要讓人記住其實不難。久而久之,在場的豪哥、老闆,或者平時在其他地方的朋友,都會很自然地向我告知正放售的Hip-Hop唱片。除非有天我突然在Facebook大肆宣揚自己已放棄Hip-Hop,否則「Hip-Hop友」形象應該以後都抹不去了,特別在這店內。

「點呀,毛屎開始溝女未呀?」豪哥問起。

「未呀,唔知呀,唔想知呀,你依家比條仔我都OK架。」

「咁~慘?」

來這裏,就是為了散心。雖然,藉著一所二手唱片店的結業來結束一年來對別人的愛慕,好像有點仆街,但兩件事的本質是浪漫的。老闆覺得賺音樂賺夠了,所以休店,而我認為愛別人愛夠了,所以不再愛,不同的,是前者作為一個實體的消失,只要完了租約便是,而後者作為一個概念的淡褪,會否死灰復燃仍是未知之數。這一年的生活,就是把所有遇到的美麗東西,例如音樂、倒如風景,統統塞進對方good-looking的驅殻內,試圖在不影響對方的情況下,以別的方式體驗愛情、享受音樂,同時老闆在Facebook撰寫的玄妙句子,加上店內那套很正的音響,這一年來猛力助我瘋狂,已經成為這段感情的催化劑。

隨著Goodstuff關店,我對這個人一年的感情亦暫告一段落,是時候要找個新對象,投入另一些事情,別浪費光陰,做總是徒勞無功的傷心事。

2014年3月8日

催情詩:Darkside《Psychic》


2011年,智利男Nicolas Jaar發表首張專輯《Space Is Only Noise》,音樂上雖然未算獲得空前成功,但他年輕、英俊的外貌,還是吸引了不少樂迷的注意力,為其簡約的電音增添不少視覺上的衝擊,可聽度大增——這個因果關係好像不太合邏輯,歌怎能用眼看?但一副俊臉,又的確能把抽象的音樂映像化,成為普遍樂迷也聽得懂的藝術,畢竟一個音樂人的風格與品味,多多少少都能反映在其外表上。

Nicolas Jaar作為電子音樂人,除了深受不少電音猛人的影響,他也喜愛聽Wu-Tang Clan。雖然在《Space Is Only Noise》中,Nicolas並沒有刻意展現武當派對他的影響,但他那些簡約而old-school的節拍,不帶強烈情感,可任意發揮,是Hip-Hop監製sampling的好素材。Nicolas的專輯是場自編自導自演的獨腳戲,而現場會增添幾位樂手作full band演出,專輯發行後,與大學同學兼爵士結他好手Dave Harrington在巡迴演出期間組成了一支融合了電音與結他的二人組,名為Darkside,亦很快推出了一張三首歌的同名EP。Darkside這個名字、或者Dave的一手消魂結他,也許會令人聯想到他們的隊名是否取自Pink Floyd的經典專輯《Dark Side of the Moon》?他們說「不是」。請聽倌自行判斷答案是否可信。


聽Darkside的音樂之前,先在網絡上找幾幅Nicolas Jaar的照片看看吧。聽過《Space Is Only Noise》的朋友,都知道Nicolas的音樂很酷很靜態。這類音樂通常也沒有被批評的入切點,因為根本無事可批,但聽多了,聽者還是會渴望有點變化:你酷得太久了,真的很帥,但不如試試學韓星們眯起雙眼?或者掛上陽光燦爛的笑容?也許會更令人心動啊!Dave在Darkside的作用,就是為Nicolas的俊臉畫上具魅力的紋路,使Nicolas顯得chok一點。

《Psychic》是Darkside繼2011年首張EP之後,最新的大碟,在此之前,他們還將Daft Punk的格林美獲獎專輯《Random Access Memories》重新混音上載到Soundcloud,成為一時熱話。簡單一點來說,《Psychic》就是在《Space Is Only Noise》簡潔的基礎上,加插了電結他伴奏,令原先方向性不強的電音向搖滾一面靠攏,聽起來其實頗有九十年代初電子大band Depeche Mode一心求Grunge的《Songs of Faith and Devotion》風味。開場曲〈Golden Arrow〉是首進程緩慢的十一分鐘長篇,色調來說算是最貼近Nicolas Jaar的個人作品,當你聽了到兩、三分鐘,以為自己已跟上了他的步伐,他原來已俏俏地變調,簡單的distortion運用已夠動搖你對歌曲的認知,轉過頭來又要重新適應。到你認為自己適應了他的無常,其實你已認同了他的無定向技倆,亦樂於被他玩弄。從前要花一張專輯時間才做到的事,這趟只需十一分鐘便完成了。

這麼長的單曲,在Nico的錄音室專輯中很少見,他通常會把歌曲維持在五、六分鐘的長度,點到即止,一切都留在現場演出才解放。〈Golden Arrow〉只屬Darkside簡單的見面禮,Dave彈奏結他畫龍點睛的功力要直至〈Heart〉才漸露頭角,在你低頭晃腦的時候提醒你仍要保持清醒。前戲做足了,〈Paper Trails〉就全憑Dave一手仿如《Dark Side of the Moon》時期的結他,正式進入正題,你被那Pink Floyd的聲音吸引了,我卻鍾情於Nicolas如Leonard Cohen的演繹——明明我們在談電子樂,怎麼會談出兩個不相干的單位?這正是Darkside的奇技,愛把焦點模糊。若果說Nicolas是個催眠師,那再夥拍Dave,說二人已進化為催情師亦不為過。


〈 The Only Shrine I've Seen〉 展開了Darkside更aggressive的一面,不再催眠,也不催情,直接與你來硬。從外側可見到每一拍的力度有多強,從內側可聽到每一擦的迴音有多響,實在地感受則是騷癢不已,有一種戒不掉的嗨,鴉呀啞亞—衣咦依伊—耶惹野夜,將深跡留白。而〈Freak, Go Home〉更進一步,不再直來直往,而是有角度地、漩渦般的鑽探 ,已經入到不見光,不曉黑有多黑。之前訓練出的視覺在此時已無用,聽覺此刻卻特別靈敏,大如流水的潺潺聲響,小如從罅隙偷偷跑出來氣泡,也難逃雙耳。聽到其聲音,當然也感受到其溫度。

《Psychic》作為Nicolas Jaar與Dave Harrington的結晶品,樂迷自然會留意二人的動作場面是否合拍。在專輯中,Nicolas負責的部分大都是機械化的東西,變化不大,結果Dave的表現就成為了關鍵,但有趣地,Dave的結他時而未調好音、時而入錯拍子,聽眾可能會聽得眉頭一皺。如非結他或錄製技術上有誤,如此製作專輯,或許是為捕捉爵士樂的即興感,這種freestyle的取向,正是《Psychic》能隱約滲透出夜醉味道的原因,到後來覆雨翻雲,也是基於這份醉意而來。碟末〈Metatron〉可看成是高潮完結後的緩衝,回到Nicolas的簡約風格,Dave再以結他和應,驚喜在這首slow-tempo竟帶有Wu-Tang Clan後期人到中年的江湖味。對於一些人來說,happy ending過後,心中感歎可能會比之前更多。

Darkside二子在《Psychic》內成功演繹了一場動態與靜態的肉搏戰,Dave把Nico的靜推動,Nico把Dave的動拉靜,兩者互相拉扯、拖延、制衡,使專輯有如體育賽事的慢鏡重播般,每個細節都可看得一清二楚,賽事中任何一剎的肌肉伸縮、水花四濺、一呼一吸、抑揚頓挫,都盡收眼底,不會被遺漏。

Rating: ★★★★★★

2014年2月16日

投稿


其實也不是甚麼特別事,尤其在這個人人都可發表文章的年代。

在自己的地盤寫了幾年,一直也有朋友問我:「你平時寫那麼多樂評,為何不投稿到雜誌/網站,讓更多人看到?」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投稿」二字,便覺得整件事認真了,不太像我的性格。當然我從來都認真寫自己的文章,也對其質素有信心,只是我覺得作為一個媒體,會需要我這類寫樂評為自娛的寫手嗎?媒體的作用,是否應該要擴闊讀者的視野,把各類看似深澀難懂的資訊融入日常生活,而非傳載我那些行文飄忽、情理含糊的文字?我這種文風,似乎該往蔣薇的方向進發,但我又自問未能夠學會他將一個二百字的段落分拆成二十個單句的視覺奇技,要輕易賺取過萬個like,似乎不是我能做的事。說到底,這也是另類的自信欠奉。

話說回來,人的想法始終會變,媒體亦在這幾年內起了很大變化,連李慧玲都被炒了。我本來是想做個以介紹Hip-Hop音樂為主的寫手,奈何這類讀者真的太少,所以才轉型多寫其他音樂,希望先儲下一堆讀者,之後再算。跟其他人比併點擊率、讚好數量,我是徹底地必輸無疑的,不過寫著寫著,能夠認識到一些志同道合的樂迷,平時可以聊幾句,我都很心滿意足。

網絡媒體的發展,不但使做音樂的多了很多發表自家作品的機會,也令很多樂迷可一嘗在網上發表樂評的滋味,姑勿論那些文章是否專業,我覺得也是件好事。我們香港有許多寫手,寫流行音樂、講文化、評歌手,林林總總,但介紹Hip-Hop音樂的卻很少,這不行吧!所以我想起自己寫博格的初衷,決定要讓多些Hip-Hop的東西在香港的網絡上出現,於是乎就有這篇Kanye West的簡介,更在輔仁媒體的網站上發佈。見到這只Hip-Hop小熊、這篇文章出現在自己網站以外的地方,呃......有少少滿足感啦。

寫文很容易,發文也不難,只是心理上幾年來都未準備好,這次之後,我不知道之後會否再有合適的新文出現在各網絡媒體,也不保證會繼續寫Hip-Hop的東西,但至少在「投稿」這件事上有個小嘗試,總算完了一個小心願。小弟現時在輔仁媒體與評台也各有一篇文章,至於筆名嘛...其實還未定好。

輔仁網 - 西王是這樣煉成:《The College Dropout》十週年
評台 Pentoy - 「我是歌手」──從專輯跌回賽場

2014年2月14日

西王是這樣煉成的:《The College Dropout》十週年


2014年2月10日,是Kanye West首張專輯《The College Dropout》問世十週年的大日子。雖然在十年前,樂迷與樂評人已對這位Hip-Hop新星讚口不絕,但所謂的好評,其實只屬「前途無可限量」、「樂壇新希望」一類慣常用語,並沒有特別爆出來的氣勢。那時,大概沒有人會想到,這只剛剛從車禍中復原過來的Hip-Hop小熊,後來竟憑著一張又一張game-changing的專輯,逐步逐步成為隻手遮天的Hip-Hop霸王。

回到1999年,做了幾年不太出名監製、剛被大學停課的Kanye West,得到當時已傲視天下的Hip-Hop巨頭Jay-Z賞識,加入了唱片廠牌Roc-A-Fella,成為旗下監製之一。Kanye一方面為他的首張專輯埋頭苦幹,另一方面也為老闆Jay-Z泡製出色的專輯,2001年的《The Blueprint》就是成功令Jay-Z事業更上一層樓、同時把Kanye West這個新名字打進Hip-Hop迷心中的經典專輯,其soulful的取向,令大家都知道原來平時硬橋硬馬的Jay-Z也可以有這麼溫和的一面,同時也令大眾對Hip-Hop有更不同的看法。《The Blueprint》出色的製作,加上接著為Mos DefTalib Kweli等conscious rapper監製的好評作品,使Kanye West的首張專輯備受關注。

不過Kanye West能正式成為幕前的過程不算太順利,多年來雖然幕後工作了得,但Rock-A-Fella一直對於Kanye作為一名rapper的水平仍有保留,不打算讓他出專輯。2002年10月,Kanye West更在工作後的一場嚴重交通意外中,差點失掉性命,車禍中,他的下顎被撞破,需以整形手術診治。手術後,Kanye West隨即跑到錄音室,繼續創作他的音樂,〈Through the Wire〉就是他手術完成後兩星期便完成的作品,講述這宗車禍以及手術的經過,亦因為此曲的迴響不俗,Rock-A-Fella才首肯,讓他推出唱片。

《The College Dropout》,是Kanye West於2004年初推出首張專輯的名字。這個時期的他,剛剛死裏逃生、母親健在、有個好女友、事業初起步、兄弟手足數也數不完......一切都如斯美好。在這個環境下,《The College Dropout》的陽光氣息也是過去一眾沉淪於苦難中的Hip-Hop專輯找不到的,光是開場的〈We Don't Care〉,就已經顯得這名男孩多麼人見人愛。

早期的Kanye West,擅於運用sample,一種採樣舊作、用在自己作品身上的技巧。聽他的專輯,那soulful sample的美態令人愛不釋手,也令聽眾會對他所用的聲段深感興趣,很想找回原作試聽。例如〈Spaceship〉用了Marvin Gaye的〈Distant Lover〉、〈Slow Jamz〉用了Luther Vandross的〈A House is Not a Home〉、〈School Spirit〉用了Aretha Franklin的〈Spirit in the Dark〉,都是令老樂迷對Kanye品味另眼相當、新樂迷認識經典老歌的好機會。事隔十年,連Kanye West這些將舊歌重新的作品也晉身了「經典」的行列。

《The College Dropout》在主打歌的選擇,亦頗配合當年的市場需要:〈All Falls Down〉談及物質社會弊端,是rapper加入「睿智」(即非空談財富、女人、暴力)行列的必備作品;〈Jesus Walks〉以探討個人信仰,為歌者寫下了正面的self-definition;〈Slow Jamz〉當然打中了一眾愛聽旋律的流行樂迷,更成功在美國Billboard單曲榜奪冠;而〈The New Workout Plan〉則是整張專輯裏製作最豐富的一曲,個人極為欣賞,歌詞其中一句「Cover your mouth up like you got SARS」或者會勾起2003年港人某些不愉快經歷。原來都十年了。

Hip-Hop藝人最愛拔刀相助,尤其像Kanye West這位以幕後起家的藝人終於要發表專輯,更是一呼百應,所以專輯中的嘉賓陣容十分強盛,老闆Jay-Z、詩人Common、雙星Mos Def與Talib Kweli、美聲John Legend、演員Jamie Foxx等等,統統都是當時Hip-Hop樂迷十分推崇的名字。後來Kanye為Common包辦了2005年《Be》大部分製作,挽救了Common正下滑的事業;Jamie Foxx能夠演而優則唱,拿下奧斯卡影帝後再出專輯,或多或少亦因為Kanye幫了他一把,合作了美國Billboard單曲榜十星期冠軍鉅作〈Gold Digger〉

然而形象乖乖牌、樂觀正面的Kanye West在2007年後開始起了變化。Sample了Daft Punk〈Harder, Better, Faster, Stronger〉〈Stronger〉大熱,Kanye亦如不老傳說Pharrell般,一隻手搞音樂,另一隻手就在搞時裝,成為潮人一族。專輯《Graduation》推出了不久,母親因整容手術失敗引致的併發症逝世、相戀六年的女友又與他分手,雙重打擊下,2008年的《808s and Heartbreak》竟以電音與Auto-tune為主,以前的soulful beat完全消失,評價兩極。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Kanye給予公眾的形象都是神神化化、甚至有點令人討厭,但與此同時,樂評人卻展開了對Kanye West的造神活動,把2010年《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與2013年《Yeezus》都捧到滿分,其氣勢之強,仿佛要將他捧為Hip-Hop界的Radiohead,甚至把專輯推至《OK Computer》與《Kid A》那個位置。有指Kanye West的失常,是受到新女友(妻子)Kim Kardashian的影響,本來只是江湖傳聞,但〈Bound 2〉MV發表後,看來Kanye真的愛得太瘋。

《The College Dropout》的發表,影響了很多後來出道的藝人,聽Lupe Fiasco、Kid Cudi、J. Cole的專輯,都不難從節拍與題材中找到一點Kanye West的影子。他們的首張專輯,、當年的表現,從某些角度而言,其實都有比Kanye優秀的地方︰Lupe Fiasco比Kanye更會饒舌、Kid Cudi比Kanye更會寫詞、J. Cole比Kanye長得更有明星相,大有走紅潛質,但時勢所限,他們始終未能到達Kanye在樂壇的高度。十年後回望《The College Dropout》,或者最令人遺憾的,就是當年他敗給了Maroon 5,沒有拿到當年Grammy的「最佳新人」吧。

2014年2月5日

Sleeping Ute


以前每當喜歡了別人,我也會每隔幾天拿出紙筆,寫點關於別人的東西,當作寫情書又好、寫小說也好,總覺得愛人嘛,縱使無法得到,也要花時間去愛,花點心思去記載,才算是真正擁有一份回憶。這次遇上你,卻甚少這樣做,因為動作都從拿筆桿在紙上亂劃,變成以指尖在屏幕上亂敲,甚至把愛你這種行為,都滲進日常生活的每個細節裏,例如聽歌、例如寫作。親手寫字,倒是不重要。

宏觀來看,每個愛的故事,單戀的故事,在旁人眼中,也許都只是把心力都放在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身上,那麼千篇一律,然而站在我這方,喜歡了你,就是世上最特別的事。第一次看見你,初步印象除了覺得你外表不錯,就沒別的了。愛,源於眼緣,之前兩段沒有發生的愛情也是這樣平凡地開始,一點一滴在心底發展,那時我也沒想過你後來會成為我第三段的感情,而且是最沉寂的一段。

我很喜歡看到你的笑容,那個把面部肌肉拉扯的很盡致的笑容,總令人覺得背後有很多意思,是因為得到上司的讚許?伴侶的呵護?朋友的支持?比賽的勝出?這些事,我一一想知道。雖然每次看到你,你只是穿上普遍上班族的裝束,談不上特別,但你卻能把它們穿得如此好看,煅煉過的身材果然是無法被遮蔽。每當你遠遠經過,我都會不自覺把頭轉過來瞄你,好想好想欣賞你整個人。

然而基於前兩次失敗的教訓,我一直都抗拒你成為我心中的一段新感情,我不希望一年後會因為你的無動於衷而失望離場。直至有一次出國工幹,飛機上等待起飛的我心情緊張得很,很想身邊有個人給我支持。不知為何我會突然想起你,想起你那個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如真實地浮現在我面前,勸我不必緊張。我因為這個映像而放鬆了心情,終於,我明白這是信任的表現,是依靠的象徵,是愛的感覺,那一刻,我無法抗拒你在我心中那重要的地位,也多麼希望這段感覺最終可以成真。

可惜的是,我這年來一直苦無辦法認識你。偶而在路上遇見,大家步伐相近,你戴著耳機、我戴著耳機,各自聽音樂,沒有交流。我真的很想跟你打開話匣子,但我實在太害怕,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始。我曾幻想過你心中想法是否與我一樣,想認識我,卻不敢開聲,所以只好聽歌躲避,因此我跑到Facebook,想將你加入好友名單,嘗試把事情低調處理。然而你沒有接受,我也明白你對我根本沒有意思。無論如何,我已將你牢牢地放進心內。

很快又一年,我從沒跟你談過話,不知道你是否已有伴侶孩兒,只是你偶然一個不明所以的眯眼和微笑,讓我還有堅持下去的動力——其實即使你再沒有給我這些,我還是會努力地想像一個表情迷人、身材均稱的你。可能我真的太習慣一個人晚上聽點音樂,幻想你就是歌中的聲音,唱著我愛聽的東西,再閉目記起你的樣子。那影像立體得,即使沒有你在旁的日子,其實也不算太孤獨。當然,有選擇的話,我無時無刻都渴望能見到你,跟你談笑。

今日,我再次出埠公幹,登機時一點緊張之情也沒有,我真心相信上次上機,你給我的勇氣,到今天仍有用。我認為我對你的感覺,已比單純的喜愛再高一個層次,到達精神支柱的層面——哈,明明我們連認識也稱不上,怎可能發展出這麼高尚的關係!外國的月亮確是特別圓,歐洲是個好美麗、好美麗的地方,令人捨不得離開。即使平時的工作真的又辛苦又重覆至極,但上班前、下班後,在河邊看對面岸山上的積雪、百家燈火的景象,便會覺得這些辛苦非常值得,但願能即時與你分享。

週末有閒,白天便到城市走逛逛,一邊逛,一邊想有沒有甚麼可買給你,但我對你實在一無所知,連購買的方向也沒有,愈行愈迷惘的感覺只令我有點無力。下午登山,遠眺城市風貌,我在想你,也想著林夕為黃耀明寫的〈下一站天國〉,這會是我和你之間的結局嗎?然後行點山,踏雪中希望可以藉此感受你平時行山的樂趣,走你走過的路,也許可以更了解你一點吧?黃昏回到人潮中,不免俗氣地看看四圍途人,把心力都投放在別人身上。我愛你,但同時也很想忘記你,因為將過多無關的傷心事扯到你頭上,只會把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拖壞,對你來說未免太無辜。

我真的不知道這份感覺要到甚麼時候才完結,或者等到有一天,我突然醒覺自己已浪費太多寶貴的青春,才懂得放手吧。我很討厭放棄別人,也很討厭被人放棄,但有時在愛的感覺中夢遊太久,總要從煙霧瀰漫的高山裏逃出來,不能只享受迷路的樂趣。

"Sleeping Ute"

Dreamed a long day
Just wandering free
Though I'm far gone
You sleep nearer to me

If I could find peace
If this night bleeds
But I can't help myself

So I walk out
These wandering dreams
Of the north road
Dressed gold and green

If I could lie still
As that grey hill
But I can't help myself

But it's calm and it's clear
Collapsed here on the stone
Delivered to this place
A vision dark and cloaked

And those figures through the leaves
And that light through the smoke
And those countless empty days
And I dizzy when I woke
And I live to see your face
And I hate to see you go
But I know no other way
Than straight on out the door

And I can't help myself

2014年1月5日

讓陳奕迅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很懷念陳奕迅當年在叱吒頒獎禮獲獎時的喜悅。

近日人人也談論陳奕迅在叱吒頒獎禮的行為,而綜觀各人的分析,針對陳一人又好,針對整個市場也好,評情、評理都好,可以寫的角度都差不多被寫過了,那就無謂再重覆。

陳當晚表現差、態度欠佳是肯定的,即使「老婆買了二億豪宅要填數」、「唱片公司不允許他退出頒獎禮」等傳聞屬實,嚴重影響了心情,也不代表可以將他的失禮合理化。但同時也請不要忘記他這些年來如何在萎蘼的主流樂壇中創作出色的音樂。至少我認為《The Key》絕對值得他在今年頒獎禮獲得的好成績。

陳奕迅是否太累?是的。換著是九十年代四大天王稱霸的黃金時代,歌手拿了幾年大獎後,便可光榮地從頒獎台退下,偶爾推出唱片、同時接幾個廣告、拍電影、開演唱會,有生意頭腦的更可以開公司做老闆,名利雙收。陳奕迅2007年後其實已經有足夠地位做這些事情,他也有做,但同時他要繼續滿足唱片公司在獎項方面的需求,亦即是要大量推出新作,確保有一定數量的歌曲上榜,年尾可獲得獎項,那可不是一項輕鬆的工作。今年已是2014年,他已維持著後輩要上位所需的工作量,足足七年,根本就不合理。

在各大頒獎禮中,陳奕迅曾以音樂及其謝詞證明了他如何支持香港樂壇。他引述過樂評人袁智聰對於歌手獲獎時只感謝唱片公司的問題、推介過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的作品、表示自己不會放棄唱廣東歌、為幕後人搞工會等等。這些話即使未能推動樂壇、說多過做,也至少證實了他賺了獎項賺了大錢的同時,對「音樂」這回事仍然有一定覺悟,希望歌手與聽眾能一同進步。

去年他依舊按行程推出了《The Key》。半年前聽唱片,除了聲音渾熟得有點沙啞外,其實聽不出他狀態有何不妥,不過是在歌曲中流露出對社會、對人生走到今日如斯地步的一點感概罷了。然而叱吒一月一過後,再聽《The Key》,感到他在灌錄專輯的時侯,心中其實已沒有太多要取悅聽眾、滿足公司的意思,因為樂迷太疼他、公司亦必然會為他爭取回報。他只是想在「出歌」這項些例行公事中,伺機道出他的退意、放棄了年輕時的執著,可惜普羅樂迷只領悟到〈任我行〉的教悔、唱片公司只顧著點算〈同舟之情〉帶來的豐厚收益,而忘記了演繹這些作品的歌手,即將男人四十,開始思索著告別娑婆的事情。

聽陳奕迅以前的作品,是為了享受他的樂極忘形,純綷從技術層面欣賞,而聽陳奕迅今日的作品,就好像活生生讀一個人的傳記,看著他長路漫漫是如何走過,從少年走到中年,步入一個所有男性都害怕面對的階段。這已是歌曲質素無法折射出的問題,聽眾如果只著重作品是否有娛樂性、歌藝是否精湛,而從不理會歌手的心境,對陳奕迅來說,就太不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