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9日

(你和我的)香港樂壇:wow and flutter - WEEKEND (13-14 Aug 2016)

上星期在自己Instagram上載了幾張參加wow and flutter的照片,有些朋友表示沒想過平時主攻西洋音樂的我,會對wow and flutter的全本地樂隊陣容感興趣。其實在一些平時有玩band的朋輩影響下,我偶爾也會看一些本地的band show,對香港的樂隊雖然不算很熟悉,但至少也不太陌生。每年參加Clockenflap,我會特意欣賞幾個本地單位的演出,表示對香港音樂人的支持,看看wow and flutter的節目表,慶幸有不少名字自己也認識,發現喜愛而從未看過的亦有很多,所以本地音樂節對我而言還是有一定的吸引力。

有時會跟朋友閒談,如果在香港搞一個蒐集本地音樂人表演的「本地版Clockenflap」會否成功,通常大家一談到票房,便會勾起平時看樂隊表演,觀眾人數一目了然,場內冷冷清清的慘況,然後瞬間回歸現實,大嘆「冇可能」。如今有人真的以「拍著本地薑」為題,在西九文代區舉行一連兩日、從午到晚、由本地樂手包辦的音樂節,更將50多個單位安排在三個名為「香港」、「九龍」、「新界」的舞台作無間斷表演,我覺得無論如何都應該親自體驗一下,一個大家掛在嘴邊多年的構思,實踐起來效果會如何。

一般來說,每晚於主舞台最後一節時段表演的單位,我們都會視之為該音樂節的「headliner」。按此思維,在分別在星期六、日於「香港」舞台作壓軸演出的RubberBand及LMF就是第一年wow and flutter的headliner。一般樂迷應該不會懷疑這兩個單位的代表性,但RubberBand及LMF又正好代表了兩個風格大異的晚上。

三個字形容RubberBand當晚的演出:「好聽到暈!」

同樣也是反映社會現況,RubberBand會希望大家〈睜開眼〉,唱出〈發現號〉、〈細街盃〉、〈你和我〉這些集熱情、溫暖、堅定於一身的流行作品,讓人感到一絲絲希望,但LMF則號召大眾〈揸緊中指〉,送上〈屋村仔〉、〈冚家拎〉、〈大懶堂〉一連串猛轟,以歌中的怒氣把政府罵個狗血淋頭。同樣也是訴說香港樂隊的困境,六號會無奈地說「其實RubberBand依家冇band房」,以自己的慘況反映香港的土地問題,而LMF會直接罵「香港就嚟冇band㗎喇!」,向觀眾預告香港所有樂隊殊途同歸,都會步向滅亡的結局。

LMF這話所示的,是香港一眾樂隊正面臨的重大挑戰:政府加強巡查工廠大廈安全,嚴打用戶將工廈作band房、演出場地用途。在wow and flutter現場見得最多的服裝,除了是大會工作人員身上的白底黑字T-shirt外,就是不少的演出者身上印上「Save Hidden Agenda」字樣的黑底白字T-shirt。有留意香港獨立音樂發展的朋友,應該知道Hidden Agenda這所位於牛頭角工廈區的live house,最近因牌照及用途問題遭到食環署及地政署夾擊,前境不容樂觀。不少演出者如話梅鹿、Gravity Alterstra在演出期間均提及了此事,而Hidden Agenda負責人許仲和(阿和)亦在wow and flutter第一晚的尾聲向觀眾作出呼籲:

今日同聽日有份演出嘅樂隊,超過九成都喺工廈發酵、成形、創作音樂,但已經有某部分嘅工廈創作音樂人、藝術家被地政騷擾、逼遷。如果你哋愛佢哋嘅音樂,希望你哋同時關心佢哋創作空間嘅安危。呢個影響未必係呢一代嘅音樂人同埋藝術家,但守護下一代係我哋呢一代嘅責任。

最後,引用我一個好朋友梁穎禮一句說話:「生活、音樂、創作係生命嘅必需品,千其唔好俾呢班人鬱鬱而終」。

#SaveHiddenAgenda,可能是首屆wow and flutter音樂節在大會主題「拍著本地薑」以外,另一個「hidden agenda」。
(攝於跳舞音樂組合Gravity Alterstra表演期間播放的視像)

政府這邊廂批准主辦單位在西九舉行音樂節,看似很支持香港樂隊的發展,那邊廂卻在打壓樂隊們平時練團、表演的空間,令他們處於更水深火熱的成長環境。所謂的「Save Hidden Agenda」,守護的除了是Hidden Agenda這個場地,也是香港所有樂隊創作空間。試問沒有工廈band房、演出場地培育音樂人材,今天哪有這麼多樂隊上台表演?我相信樂隊平日苦練多時,能夠在公眾面前表演是開心的,能夠成為大型音樂節的一份子是興奮的,但政府一雙無形之手操控著樂隊的生存空間,總是讓大家未能盡興,亦解釋了為何政府在西九文化區搞了這麼多節目,由Clockenflap到自由野/自由約到wow and flutter,又有起動九龍東、PMQ元創坊等文化項目,都無法讓香港從事藝術的人相信政府支持藝術發展。

而說回由分別由RubberBand與LMF領軍的兩個晚上,對香港band壇稍有留意的朋友應該不難發現兩天在「主流vs非主流」的區別頗為明顯,星期六晚有RubberBand、Supper Moment、Dear Jane,都是流行樂壇中有名氣的單位;星期日有LMF、觸執毛、假音人,是另類樂迷的心頭好。無怪乎被安排在星期六晚表演的Hardcore樂隊荔枝王,也要向現場觀眾解釋他們的音樂並非當晚佔上多數的Pop Rock。除了音樂之外,即時天氣亦令兩晚的體驗截然不同:星期六晚天朗氣清,很適合聽點流行作品;星期日晚大雨滂沱,則令觸執毛的演出份外充滿年輕人的熱血,雨中一句「我哋呢一度,其實就係香港嘅樂壇啊」讓全場氣氛高漲之餘,也勾起一個我時常思考的問題:「所謂香港的樂壇,其實由甚麼東西組成?」

聽了CD版〈我愛上了你的男朋友〉多年,終於能在wow and flutter聽到假音人陳浩峰的現場演繹!

星期六黃昏時分,當我在新界台欣賞David Boring張狂的演出時,在歌與歌之間靜止的時間,我聽到從香港台傳來Dear Jane唱的情歌;到了晚上,當我在九龍台聽著Gravity Alterstra的舞台搖頭擺腦,在歌與歌之間靜止的時間,我聽到香港台Supper Moment那些很熱血的作品——幾個舞台聲音互碰固然是在西九搞音樂節的老毛病,但一雙耳同時在吸收多種南轅北轍的聲音,確是有種介乎紅館與HA的分裂。親耳聽到Supper Moment唱完〈小伙子〉後,在演出尾聲以一首國語歌曲作結,確實是當晚的一大反高潮:不是說香港樂隊不能唱國語歌,亦其實有很多香港樂隊也不唱廣東歌,只是好奇他們明明有為數不少的廣東作品,為何還會這樣安排。

假音人名曲〈甚麼是青春?〉的副歌在wow and flutter現場不時重覆的影片中播放,仿如大會主題曲,這令我想起自己其實是多年前透過TVB的音樂節目聽到他唱這首歌,繼而接觸假音人的音樂——今天大家嗤之以鼻的TVB,原來也曾經支持過香港的獨立音樂。又想起LMF是2000年商業電台叱吒樂壇頒獎禮的「組合金獎」得主。同樣的獎項,RubberBand拿過三次(2009年、2012年、2014年),而Supper Moment則是去年的得主。Kolor的〈愚公〉、〈生於憂患〉是香港電台歌曲龍虎榜的冠軍歌。我在場內回憶起這些數據,再看看兩日的演出者名單,除了上述幾個單位外,其餘有多少你會在電台、電視台聽到他們的歌?就算有,黃靖、李拾壹得到的支持足夠嗎?為何觸執毛口中的「樂壇」,跟一眾媒體所捧出來的「樂壇」,差異會如此巨大?這兩晚參與wow and flutter的樂迷所認知的香港樂壇,其實有多大?



兩日觀賞名單
Heyo
Mr. Rocket Head
David Boring
荔枝王
Gravity Alterstra
Supper Moment
RubberBand
--------------
Kolor
話梅鹿
Teenage Riot
Tux
鐵樹蘭
假音人
觸執毛
LMF

2016年4月25日

我買的是服務,不是音樂?


樂壇巨星Prince日前因病辭世,享年57歲,一眾歌手與歌迷無一不為這位音樂天才的離去感到婉惜(Justin Bieber除外)。適逢Coachella音樂節在美國舉行,不少藝人也在演出期間加插向Prince致敬的環節,證明了王子在樂壇的地位超然、影響力舉足輕重。而樂迷最直接的懷念方法,當然是重溫王子歷年來的經典金曲——大前提是如果你已購買他的唱片。

大家應該會記得去年Taylor Swift如何義正辭嚴地批評Apple Music對音樂人不公、或者因為在網上聽不到Adele的新專輯而逼著跑到唱片店購買實體唱片,兩大樂壇天后均對串流音樂投下了「不信任票」。但論到對網絡串流不滿的主流藝人,Prince亦是表表者。至2015年暑假起,Prince因為對網絡/串流音樂嚴重影響唱片業的不滿,決定將他絕大部分的作品從市面上流行的串流渠道拉下架,當中包括YouTube、Spotify,及剛剛開始的Apple Music。結果在Prince逝世的消息傳出後,大家欲透過社交網站分享歌曲以表對他的懷念,才發覺在YouTube根本找不到他的MV,想在Spotify或Apple Music重溫其作品,也只尋得寥寥數首。罕見的例外是宣稱在拆賬方面對音樂人較友善的Tidal,你會找到幾張Prince的經典專輯。

誠言自己並沒有收藏Prince任何唱片,對上一次聽其音樂,正是他將歌曲從Spotify下架前的事。碰巧地,我在Spotify的訂閱剛好在前天到期,打算轉用其他平台,因此有考慮過,反正自己這幾天想也重溫Prince的作品,訂閱Tidal也是個選擇。受惠於可隨時取消訂閱的便利,而且自己本身已收藏了不少喜愛的唱片,加上對串流供應商所提供的音樂依賴性不高,訂閱目的主要是想偶爾聽點私家取藏中沒有的歌曲而已,所以我一直在服務的選擇上十分隨心,幾乎每個月也光顧不同的公司,在Spotify、Apple Music與Tidal之間遊走,最近亦很期待主打獨立音樂的SoundCloud Go登陸香港。

像我這樣在不同平台走來走去的樂迷在現時應該只佔少數,但隨著更多藝人與唱片公司因利益問題,開始選擇只出現在某些平台上,單一串流平台的音樂庫只會愈來愈不齊全,未必能滿足樂迷需要。幾年後,仍會買唱片的樂迷按形勢會比今天更少,他們將會更依賴串流音樂,如果要透過串流平台接觸更多的音樂,可能要訂閱多於一家公司的服務。情況有點像大家唱卡啦OK,每間公司也有其獨家的歌手與歌曲,K迷若果要唱盡所有歌曲,就只好多唱幾間。

說到這裏,我想起Kanye West二月推出的新專輯《The Life of Pablo》,只能在Tidal獨家收聽,連iTunes/Amazon等付費下載平台也沒有,Kanye West甚至表示《The Life of Pablo》不會發行實體CD,力谷萎蘼不振的Tidal之意十分明顯——其實今天的唱片業實在很畸型,歌手推出新唱片,竟然是為了宣傳自己名下的串流業務,而非以歌會友,個人實在很難認同這種做法。據指Tidal因為這張專輯,二月的訂閱人數倍增,算是打了場小勝仗,但同時亦有不少想聽新專輯,而不想訂閱Tidal的樂迷,選擇了非法下載。這簡單反映了兩個事實:一、提供「獨家」新專輯串流的確有助催谷生意額,即使效力只能維持一個月;二、但許多樂迷亦不會為了一張「獨家」的新專輯而為整個服務買單——縱使他們對這張專輯有興趣。

不瞞大家,執筆之際,我其實正在用Tidal收聽Beyoncé今天新鮮出爐的專輯《Lemonade》,我為了聽她的新專輯而將今個月要花在串流上的$48獻給Tidal。相比起買一張$100的CD,花$48享用一個月無限的音樂,實在不是大數目,我只是在想,十年前如果我想支持Beyoncé的新作,我會走進唱片店,付鈔購買一張CD,然後興奮地跟朋友說「我買了Beyoncé的新專輯!」,而現在我支持Beyoncé,卻是登入Tidal網站,刷卡訂閱一個月的服務——然後?跟大家說「我訂閱了Tidal!」

音樂人們,你們有心理準備在不久的將來,樂迷所支持的,是一項名叫「音樂」的服務,而不是音樂嗎?

2016年3月12日

喇嘛有話兒:Kendrick Lamar《untitled unmastered.》


在2014年下旬,Kendrick Lamar先後發表了三首單曲:與製作人Flying Lotus合作的〈Never Catch Me〉、主線取自The Isley Brothers〈That Lady〉的2015年格林美得獎作品〈i〉、及在電視節目The Colbert Report演出的未命名歌曲。〈Never Catch Me〉收錄在Flying Lotus的《You're Dead!》專輯,Flying Lotus接受訪問時曾表示Kendrick Lamar與他做此曲時,Kendrick將他已完成的beats全都拿去做即將推出的新碟(即後來的《To Pimp A Butterfly》,下稱《TPAB》)。結果整張《TPAB》由Flying Lotus主理的作品就只有一首G-Funk〈Wesley's Theory〉,其餘歌曲都是由Flying Lotus一眾好友擔大旗、貌似其出品的Jazz-Hop。為了配合專輯灰暗的調性,本來歡欣的〈i〉也變成紛亂的現場版本,而未命名作品則未被收錄。

Kendrick Lamar與他的《TPAB》雄霸2015年樂評界已成歷史,而後來他分別在Jimmy Fallon節目與格林美頒獎禮上演出的〈Untitled 2〉及〈Untitled 3〉,亦延續了他過去一年的強勢。《TPAB》在音樂上主打九十年代盛極一時的Jazz-Rap,對於聽慣了Hip-Hop的樂迷也許並不陌生,但在Thundercat、Terrace Martin、Kamasi Washington這群爵士樂手的調教下,抽走了Kendrick Lamar饒舌部分的《TPAB》亦是一張完整的新派爵士樂專輯。題材則以美國社會熱議多年的黑人種族問題為主,配合Kendrick每次在電視節目上七情上面的表演,〈Alright〉、〈The Blacker the Berry〉與幾首〈Untitled〉一而再、再而三把話題炒熱,Kendrick野心之大其實顯而易見。然而這些歌曲待在錄音室有一個版本,搬到現場有另外幾個版本,究竟哪個才是團隊最滿意的狀態,外人只能憑空猜測。

當然,只注重製成品的樂迷,不用刻意reverse engineering,因為《To Pimp A Butterfly》是張可媲美Nas《Illmatic》、帥足二十年的經典專輯,只怕你沒有時間細味他的完美。但如果你對《TPAB》的製作過程有興趣,想聽多點Kendrick Lamar的音樂根源,大概可聽聽他在2016年格林美頒獎禮落幕後發表的合輯《untitled unmastered.》。距離《TPAB》面世不足一年便發表新作,我們會理解此舉為打鐵趁熱,碟中收錄的是沒有在《TPAB》出現的歌曲demo,我們亦很自然地會認定這批作品為《TPAB》時期的次貨。的確,《untitled unmastered.》少了一份《TPAB》教人驚艷的雕琢,曲風不張狂、演繹不激昂,也沒有引人入勝的故事可追,只得八首歌更難以稱之為完整的大碟,不過換個角度看,既然有些樂迷認為《TPAB》豐富得難以兼顧所有,那《untitled unmastered.》的原始,或許會有助大家理解Kendrick Lamar這兩年的音樂。


《untitled unmastered.》八首歌都簡單地以「untitled 0x | mm.dd.yyyy.」格式命名,而早前在電視台上為人津津樂道的〈Untitled 1〉、〈Untitled 2〉、〈Untitled 3〉,在新專輯內分別成為〈untitled 03 | 05.28.2013.〉、〈untitled 08 | 09.06.2014.〉、〈untitled 05 | 09.21.2014.〉,從前無名的歌,至今依舊無名,只是換了代號。樂手亦是熟悉的面孔:除了以上提過的Terrace Martin、Thundercat之外,還有一向在Kendrick Lamar專輯中佔上重要位置的女歌手Anna Wise,從Black Hippy時期已形影不離的兄弟Jay Rock及Ab-Soul。比較有趣的是絕大部分在《untitled unmastered.》出現過的歌曲製作人,也在《TPAB》缺席,包括曾經合作過的Hit-Boy(《good kid, m.A.A.d city》的〈Backseat Freestyle〉)、Ghostface Killah近年的愛將Adrian Younge、大熱西岸製作人DJ Khalil、Jazz-Rap名團A Tribe Called Quest成員Ali Shaheed Muhammad等,可見這批被放棄的作品本身亦不兒嬉,只是跟Kendrick Lamar與Terrace Martin最終的想法有別:前者想將專輯做得西岸一點,向他最崇拜的Tupac致敬;後者則想將專輯變得更Jazzy,於是在後期便找上Kamasi Washington與Robert Glasper相助。

像〈untitled 01 | 08.19.2014.〉這首Wu-Tang味濃,或者〈untitled 06 | 06.30.2014.〉這首可放在Ghostface Killah專輯內的作品,太東岸了,不要。〈untitled 02 | 06.23.2014.〉與〈untitled 07 | 2014 - 2016〉的Trap鼓太耀眼,聽起來太南岸了,不要。〈untitled 08 | 09.06.2014.〉本身可塑性太低,而類似的節拍亦屢見不鮮,不要。幾個簡單、粗疏的估算,除了證明《untitled unmastered.》是一張可以滿足聽眾偵探頭腦的合輯外,也讓聽眾再次感受到Kendrick Lamar拿捏每一首作品的準繩度:繼G-Funk及Jazz-Rap後,他連南岸的Trap也戲仿得似模似樣,那基本上沒有甚麼作品能夠難倒他,亦令他拋離同期的對手愈來愈遠。

真的要具體比較《untitled unmastered.》與《TPAB》的分別,聽Terrace Martin主理的〈untitled 05 | 09.21.2014.〉會最清楚,同樣也是以爵士樂為主,〈untitled 05 | 09.21.2014.〉比起《TPAB》任何一首歌也迷幻,虛浮得像Portishead《Dummy》時期的Trip-hop,也仿如Outkast〈She Lives In My Lap〉的姊妹作,這種介乎於Trippy與Creepy之間的狀態,在踏實有火的《TPAB》中,可能只有極盡沮喪的〈u〉,或者〈The Blacker the Berry〉末段的outro才找到,而女聲Anna Wise在這首歌的發揮,也如英國女歌手Nicolette在Massive Attack〈Sly〉那般漂亮。如果要預測Kendrick Lamar下一張專輯的模樣,我估計會是類似這曲的方向。

《To Pimp A Butterfly》的成功,令樂迷開始將Kendrick Lamar與Kanye West相提並論:《To Pimp A Butterfly》與《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兩張專輯,哪張更出色?Kendrick Lamar將來會否像Kanye West般,成為另一個代表當代Hip-Hop的名字?能夠引出樂迷這些提問,我認為Kendrick Lamar已經往「神級」這方向邁進了一大步,但要成為一個像Kanye West這樣的人,一張《TPAB》實在不足夠,他在這專輯中的角色實在太有人性,與暴發期的Kanye West很不同。他在《untitled unmastered.》的表現反而因為原始的製作而顯得更神經質、更迷糊,他可以發狂,他可以同流合污,但他沒有,現階段他選擇做人,他仍然會問「Why you wanna see a good man with a broken heart?」,他依舊會為了危難都市中的好孩子著想,在他30歲前盡最後的努力。

Rating: ★★★★★

2015年12月28日

今日喺銅記hmv見到許志安先生,不過條友好寸,叫佢許生都唔啋人⋯⋯

杜德偉真人好靚仔,令我幾乎忘記左hmv啲碟賣得真係好貴。

話說前日TVB做左個關於香港唱片業既特輯,講既都係依家啲唱片銷量點樣不濟,串流/下載點樣逐漸取代實體唱片(雖然都仲係少過實體),同埋黑膠銷量不跌反昇之類既野,呢啲事實,相信有買開碟既人都略知一二。特輯入面仲訪問左某連鎖唱片店(h_v/hm_/_mv)點樣係逆境中求存,淡化「唱片店」形象,成為一間「賣娛樂」既商店。

從來都唔怪hmv近年除左賣碟之外仲賣多左其他唔關音樂事既野,大家都明如果hmv唔變既話,好快就會好似Hong Kong Record咁做做下冇咁一間,做做下又冇咁一間,然後唔知去左邊。不過既然hmv仲有意識要保住「賣唱片」呢個老本行,仲識得乘住黑膠風潮「想」將黑膠部門搞得有聲有色,先唔講啲staff對貨品既認識深唔深,售賣唱片種類夠唔夠廣,可唔可以首先將啲黑膠價錢set得合理少少?

朋友/同事見我成日買黑膠,問我係咪好有錢,我話「唔係丫,一個月買兩、三隻,每隻二百蚊,都係幾舊水姐,呢個數平時食餐好少少既、睇多兩套戲都冇左啦」,但佢地既反應通常係「吓,你邊度買架,我見hmv果啲賣成三四百蚊一隻喎⋯⋯」hmv作為行業先驅,成日將黑膠呢樣野推到去一個極唔親民既位置,外人一見到個價錢就耍手擰頭,玩開膠果班一睇個價就知hmv昆明擺檔。一隻出面賣$200既碟,係hmv隨時有機會賣成$300-400,貴成個double,就算我咁好彩識人有staff discount,都仲係貴過街價。呢個已經唔係hmv自己啲碟賣唔賣得出既問題,而係將買膠果班都塑造成一班「亂咁洗錢」既戇膠。hmv有邊啲膠既價會賣得正常少少?Adele、Lana Del Rey、Coldplay囉,但要Pop到咁先叫做有機會係hmv以正常價買到,其他稍為「偏門」、so called「高檔」既野可以接觸到幾多街客?我一年前買過一隻標價$190既Miles Davis《Kind of Blue》黑膠,今日係銅記hmv見到同一隻碟一個版本,賣過$300,我唔知原來依家啲膠通漲到咁發水。我買果個唔係咩Music on Vinyl/Mobile Fidelity Sound Lab靚版本,Discogs價都只係19歐羅(約162港元),就算計埋運費點都唔洗$300啦。

2015年12月2日

香港人在Clockenflap

自從Clockenflap於2011年起進駐西九文化區,樂迷每年都期望能在十一月尾或十二月初於大草地上盡情享受兩至三天的音樂演出。去年的這個時候,香港的佔領運動步入尾聲,政府已揚言將會清除金鐘、銅鑼灣三地的佔領人群,在Clockenflap現場的朋友一邊看表演,一邊替佔領區的情況著緊,心不在焉,有人打算每晚表演完結後立即返回旺角鎮守,有人索性放棄部分表演,要與一眾戰友共同進退。最記得有朋友在臨離場前責備我「依家出面打緊仗呀,你仲有心情係度嘻嘻哈哈?」

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去年My Little Airport演繹〈不要在深水埗賣旗〉時率領觀眾齊唱「梁振英,屌你」、或者Travis演繹〈Why Does It Always Rain On Me〉時樂迷乘機舉傘,都令這個本身以享樂為主、甚至被部分人士稱為「離地」的音樂節,增添了不少政治話題。

事隔一年,Clockenflap再度於十一月廿七至廿九日降臨西九這片草地。這次雖然不像去年般與大型社會運動碰個正著,但不代表沒有政治:事緣在為期三天的音樂會前夕,主辦單位Ticketflap與「起動九龍東反轉天橋底計劃」合夥舉行了一場Clockenflap Pro迷你音樂會,邀來數名本地音樂單位表演,就惹來部分音樂人批評主辦單位明知政府屢次拒絕向小眾藝術工作者批出天橋底作表演場地,仍然決定合作,是助紂為虐的表現。政治、政策這門子事情,外人未必能輕易理解,但樂迷們對相關合作的反應,多多少少都反映出Clockenflap作為一個「文化」活動,將會隨著愈搞愈盛大而面對更多問題,有來自觀眾的訴求,也有來自政府的壓力。

任何人只要連上Clockenflap網站、或者翻閱Clockenflap的場刊,都不難發現這個音樂節的入場門檻其實頗高:首先你要對一眾來自世界各地的表演單位有一定認識,其次你要樂於投入這種馬拉松式的玩樂情緒,最後是你要願意花錢花時間在這個活動身上。這些「條件」對天生狂野的外國人來說當然毫無難度,所以他們一定會很熱衷於這類型的活動。但香港人呢?能認識超過十個表演單位已的人經很少,要盡情投入就更難,我相信若非今年有何韻詩或盧廣仲這些華語主流單位助陣,場內的香港面孔會大減。

說到盧廣仲與何韻詩,前者上星期才因為「支持台獨」而被大陸的草莓音樂節取消了演出(盧凱彤亦然),後者則隨著雨傘運動落幕而成為香港少有的「良心歌手」之一,下場當然也是回不了大陸。可幸的是在香港搞音樂節,相關政治封殺仍未出現,這正是前文提及主辦單位與政府部門合作的隱憂之一,擔心往後邀請歌手時會有政治考慮。不過歌手們別以為成了香港良心後,必然會獲得樂迷青睞:有觀眾在何韻詩表演時撐傘,引來朋友們的訕笑,笑言「何韻詩之後仲有冇唱〈今天我〉?」後來何在蘋果日報專欄發表文章,講述自己在Clockenflap的體會,內容錯漏百出,也惹來樂迷譏諷聲不斷,批評她「自大」、「扮哂Indie界代表」——其實朋友們大都欣賞何願意為政治付出的勇氣,對於她的「左膠味」也甚為包容,然而一涉及到音樂、獨立精神,就不得不對她嚴苛一點,因為大家都對自己所愛的東西有所堅持。

撇開部分純粹為了支持某名歌手、或者因時間不許可,只買了一天門票的觀眾,Clockenflap的觀眾有趣在,他們來這兒既為了沒頭沒腦享樂幾天,做隻離地港豬,但能夠花一個週末欣賞十多場風格有別的表演,他們其實也很有自己一套:品味獨到、拒絕建制,就是一個不甘平庸的人——這不難理解,若果他們甘於平凡的話,又怎可能愛上Sun Kil Moon、Ride、Flying Lotus、Sleep Party People這些顯然偏離「港人口味」的音樂?碰上朋友甲,他會跟你大談何韻詩的政治路向與音樂風格可以如何結合;碰上朋友乙,她會與你分享港台兩地的音樂文化差異;再碰上另一位朋友,我們不約而同盛讚「鍾氏兄弟同個黑妹唱歌好正」;又碰到一班朋友,他們都是支持本地獨立音樂的人——雖然Clockenflap向來以吸引的國際級表演陣容見稱,但有心留意的話,觀眾還是能發掘不少水準可媲美外國單位的本地音樂人:荔枝王的厲害已不用再說,而本來只抱著「支持本地Hip-Hop」心態而欣賞的年輕Hip-Hop藝人YoungQueenz,也極之精彩,如果要我選出數個本年Clockenflap最愛的演出,他大有可能是Top 5之一。

Clockenflap本質上只是一個享受音樂的場地,參加者放鬆心情盡情玩樂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觀眾不想三日活動完結後,除了「開心」外便沒有其他,可以試著從一個香港人的角度出發,看著場內的紅鬚綠眼本能地隨著強勁節拍搖頭擺腦、男男女女在不羈的搖滾音樂中相依相偎、父親抱著女兒教她聽New Order,這些片段雖然零散、與自己無關,卻正好反映著香港文化的現在,也讓人看到一點將來,開心之餘,亦會感到欣慰,也希望活動能一直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