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9日

登峰造極


眾所周知,你是行山健將。數個月前才聽到你參加完毅行者,話音未落,已經要準備另一場賽事,然後又有幾個比賽,要每星期操練。你半年間行的山路,或許已多於我這輩子走過的路。上個月你跌傷了腿,步履蹣跚,我以為你要休養很久,未幾,你的傷患已完全康復,下星期可以繼續行山。行山真的這麼有趣嗎?我曾經陪朋友行過幾次,沒錯是高興的,但我尚未能理解,行這麼多的意義——是每次登上山頂,會為你帶來成功征服大自然的快感嗎?

熱愛藝術的朋友說,登山,應該望天上的彩虹,而非腳下的泥濘,這個我同意,如果我們活在太平盛世,沒有所謂的顏色革命。彩虹的七種顏色,本來只是光線折射的自然現象,沒有政治意識,然而,山下的人,卻在某個喧鬧的下午為這道彩虹的藍色與黃色賦予特殊意義,你選擇了前者,我選擇了後者。這有甚麼好說?其實只要我閉上眼睛吻你,便看不見任何顏色,但身穿藍色襯衫的你,實在很好看,當初我正是因為你與你的藍襯衫,登上這座山。

登峰的快感,在於這個絕世美景,見證著我與你的邂逅,我認為這已是我倆的極限,沒有東西能超越它。這裏雖然有點冷,但同時有最耀眼的陽光、最清新的空氣。當日,你穿著摺袖藍條子襯衫,在遠處昂首喝水,你盛水的容器,也是藍色的。好像自從遇上了你,我便越來越迷戀藍色。你小麥色的皮膚,證明這裏陽光充足,你臉上不帶一點塵垢,證明這裏空氣潔淨。你的存在,實現了一切自然,使本來看不見的東西,全都展示在你身上,被我目睹。

熱愛藝術的朋友問,「為何要介意別人怎看?」,其實由我決定落山那刻起,我從沒介意過別人怎看。即使我介意別人的看法,那個「別人」亦只有你,因為,是你抱我上山的。我已記不起落山期間,你的藍色如何三番四次勾起我返回山頂的意欲,然而我知道每一次我懷念山頂風景之美,那頂峰其實比上次高了很多,我亦想像到,從那個長高了的頂峰遠眺,能看到甚麼東西。登峰之後,我雖然選擇落山,但我仍能造極,只要你依然聳立在那個山峰。

山不在高。下山的路線比想像中長而迂迴,我在山上徘徊了很久,水平線好像沒改變過。沿途,有人向我招手、有樹為我遮陰,但這並沒有使我停止向前行。只有當我真的累了、病了,才會回頭一望那令我樂而忘返的風景,抖擻精神。我不清楚你在哪兒,但我知道你應該在不遠處,因為這座山仍充滿你的靈氣。靈氣,就是一些看不見、聽不見,卻感受到它存在的東西,無論是近、是遠,只要你的靈氣尚存,我亦會一路走下去,直至我不再需要你。

熱愛藝術的朋友最後受不了我這牛皮燈籠,沒有再與我糾纏有關藝術的話題,我亦終於突破重重難關,降落地面。我望著腳下一雙沾滿泥濘的跑鞋,這雙鞋,是我為了上來找你而買的。現在我已落山,它對我已沒有意義,它只是一雙泥跡斑斑的舊鞋,我穿了它兩年。我翻開登山的背囊,裏面有一件藍條子襯衫,它合你身,不合我身,但合我心,如今都失去了意義——縱沒意義,這件襯衫的藍,仍是我看過最美的藍,只有山峰上看到的天藍可媲美。

2015年4月7日

自詩詩人:Kendrick Lamar《To Pimp a Butterfly》


自從樂迷期望Kendrick Lamar能「光復」西岸Hip-Hop,而Kendrick Lamar亦從不掩飾他對已故西岸傳奇Tupac的崇拜後,大家對這位Compton市年輕人的期望值一直無限上升。2012年處男作《Good Kid, M.A.A.D City》以一堆風馬牛不相及的先行單曲為「頑童歷險記」這個專輯主題大放煙幕,樂迷無一不為他的苦心經營與百變演繹讚歎。然後我們看見他成為Beats Music代言人之一、登上GQ雜誌封面、在單曲〈Control〉以一張嘴擊敗所有同期的Hip-Hop藝人、得到許多與主流歌手合作的機會,Kendrick Lamar這幾年在圈中的發展,不但關乎其個人榮辱,也是樂迷對主流Hip-Hop看法的一面鏡——這幾年提到主流Hip-Hop,大家必然會提到Drake,然而他的走紅實在太具爭議性,尤其當事態發展到Drake在三月初隨便發張mixtape也能輕鬆奪冠,大家就更需要一些「正常」、「合理」的個案調劑心情。

事實上,大家都明白Kendrick Lamar繼《Good Kid, M.A.A.D City》後的第二撃必須步步為營,畢竟他肩負的是新一代Hip-Hop文化在主流界的發展,不容有失。然而新專輯發表前的幾首單曲,〈i〉、〈The Blacker the Berry〉、〈King Kunta〉,好聽但風格過於分散,令我有點擔心專輯能否承接舊作的氣勢。我當然可以相信Kendrick能重施故技,如上張專輯那般,以一個場合,將一堆雜亂歌曲變成一張有連貫性的專輯。

結果當真如此,而且場景比上張專輯更抽象——寫詩。

當《To Pimp A Butterfly》以Kendrick創作新詩的過程為主軸,一切看似無關的單曲,便因為這首詩被巧妙地串連。黑奴Kunta Kinte、偶像Tupac、天王Michael Jackson、才子Sufjan Stevens、女朋友、甚至性伴侶,都是他的靈感泉源。由開端一句起,每件大小事都助他完成下一句、下一節,及至全首詩。當中的曲折與變化,令這詩篇的誕生過程十分有趣,聽眾能容易了解歌者所想。當然,寫詩只屬意識形態層面的事,音樂上,專輯的大嗚大放,可稱得上是近年Hip-Hop專輯之最。

雖然名義上,由Flying Lotus主理的歌曲就只有開場曲〈Wesley's Theory〉,但在Flying Lotus長期合作夥伴、低音結他手Thundercat的大量參與下,《To Pimp A Butterfly》仿如一張有饒舌的Flying Lotus專輯,許多Thundercat擅長的即興感、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把戲,都在《To Pimp A Butterfly》再現。你可能會想起Kendrick去年在〈Never Catch Me〉與〈i〉那難攖其鋒的勝利姿態,但實情是,歌者與音樂人在專輯的表現都頗為親民,〈Wesley's Theory〉與〈King Kunta〉甚至可以用「yo」來形容,〈Hood Politics〉的前奏更是chill極了。專輯版中的〈i〉,換上了一個嘈吵的現場混音版本,比派台版本更配合專輯整體的調性。

同樣重要的名字是Terence Martin,他在《Good Kid, M.A.A.D City》時期最大的貢獻,是以爵士氣息令Kendrick的現場演出聽來更sentimental,而在新專輯中,其手法明顯受到歌者重用,《To Pimp A Butterfly》過半歌曲都呈現Jazzy的形態,令專輯更貼近九十年代初期A Tribe Call Quest或者Digable Planets那個黃金的Jazz-Rap時代。Terence主理的〈For Free? 〉和〈For Sale? 〉雖然只是過場曲,但他都落足苦功,前者全首兩分鐘都是瘋狂的Jazz Freestyle,後者則趨向實驗性質。他亦為前段兇狠的〈The Blacker the Berry〉帶來dreamy的結尾,而〈These Walls〉是專輯中少數poppy的作品,令整體沉重的《To Pimp A Butterfly》有一點生氣。類似的爵士取態,也可在另一位producer Ti$a的作品中聽到,他參與的歌曲不多,但不論是感性的〈u〉,還是「很FlyLo」的〈Momma〉,都令人難忘。


在上張《Good Kid, M.A.A.D City》的短評中,我曾指出Kendrick作為「光復西岸」的新一代,歌曲聽起來卻不夠「西」,而《To Pimp A Butterfly》,就正宗得多——這不止因為他在〈Institutionalized〉得到Snoop Dogg的協助,〈The Blacker the Berry〉向Tupac致敬的punchline也只是其中一點。他在《To Pimp A Butterfly》引入的橋段,複雜程度不下當年Tupac與B.I.G之間血債血償的恩怨紛爭,〈These Walls〉表面可口,卻包裝著一個歌者與殺友仇人女伴做愛的倫理故事。由〈King Kunta〉到〈u〉,再走到〈i〉,Kendrick在說關於自己的自信從最高點走到最低點,再反彈至最高處,這個變化亦橫越了他創作整首詩的過程,由一首歌,擴展到一整張專輯,他都展現出超凡的storytelling技巧。而來到專輯尾聲〈Mortal Man〉,他終於完成了其大作,唸起他的詩篇……

緊隨這首詩而來,是一段Kendrick與已故名人Tupac進行的專訪。沒錯,這次Kendrick以詩詞召喚陰間的偶像Tupac,採訪偶像對現今Hip-Hop、名利、社會的看法!Kendrick在Tupac於1994年接受電視台訪問的基礎下,輯錄最精彩的內容,撰寫對應的問題,完成了這次「對話」。除了問及偶像的觀點外,他亦向偶像道出自己入行數年的心聲,與及《To Pimp A Butterfly》的概念。Kendrick謂,在成名的路上,實在有太多誘惑,金錢、女人、名氣,這些東西仿彿在鼓勵他應該為現實放棄自我。他將那些向現實低頭的庸眾稱為「caterpillar」,那些為了藝術而努力、登峰造極的音樂人為「butterfly」,破蛹成蝶,本來是自然定律,但太多人只甘於做一條毛蟲,而放棄成為一只會飛的蝴蝶。而更甚的,是庸懶的毛蟲會力阻上進的同類成蝶。

在這個「專訪」中,Tupac提到城市中沒有頑強抗爭的黑人能活過三十歲——因為在三十歲之前,他們已被滅口,而保得住性命的,則選擇沉默。也就是說,城市中能存活的,大都是苟且偷安的毛蟲,牠們永遠只能瑟縮一角,至於蝴蝶嘛,抱歉,你的美讓毛蟲太驚慌,我不能讓你好過。Kendrick Lamar這首詩,本來名為「To Pimp A Caterpillar」(2-P-A-C),為那些被埋沒的沉默大多數致哀,但後來他發覺真正被污辱的,是努力向上的少數蝴蝶,所以他決定將這首詩,送給那些受盡凌辱、特別是黑色的蝴蝶。在表明心跡後,他期望Tupac能即時給他解答,可惜Tupac沒有回應,因為他已離去,只留下廿八歲的Kendrick獨自解決問題。

這段「訪問」聽得人很不愉快。它完整解構了整張《To Pimp A Butterfly》的理念,所有聽眾在之前幾十分鐘錯過、不解的東西,都在〈Mortal Man〉獲得解答。然而答案卻赤裸地將現實的不如意活現眼前,即使成功如Kendrick Lamar,他也感到不快樂。《To Pimp A Butterfly》長達八十分鐘,是否過長?我曾這麼認為,但只要細讀Kendrick Lamar在這張專輯想講的故事,黑人社會地位的低微、Hip-Hop圈內的污穢、同輩間的情仇、到歌者本身的自私自利,會明白他想表達的東西,即使再多八十分鐘也不夠講。Kendrick以瘋狂的爵士樂韻,包裝著許多反映人性醜陋的故事,最後他只能透過「問米」的方式從偶像身上得到慰藉。聽《To Pimp A Butterfly》,聽的是人性,聽我們作為一個人,要面對的人性,任何有關專輯你所討厭的元素,也同時反映著你為何討厭自己。

Rating: ★★★★★★★

2015年3月27日

俗子之話:Common《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十五週年(下篇)

《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專輯封面。在60年代之前,不少公眾設施也有白人與黑人使用之別,黑人必須要使用標有「COLORED ONLY」的設施,例如候車室,或者封面中的飲水機。

(……承上篇

Digga-da, digga-da, digga-da, digga-digga-dada

這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唱出背後故事的曲折。

年輕的Common是位大情聖。在九十年代中期,Common與Erykah Badu是很要好的朋友,當時Common有位圈外女友,而Erykah Badu的男友是Andre 3000(沒錯,南岸Hip-Hop團Outkast二子中才華洋溢那位),各自各精彩。1996年末,Common準備當爸爸,而Erykah亦將要做媽媽,但他們在那個時期卻因為一次錄音室的合作而產生情愫,二人的愛戀,令兩方在孩子出世後,均沒有與本來的伴侶結婚。從此他們寓音樂於愛情,雙雙在紐約與Soulquarian一起製作專輯。眾成員製作《Like Water for Chocolate》期間,Electric Lady Studios不但傳出強烈的復古味道,連燈光也閃亮過人。

這場戀愛,激發Common為Erykah寫下〈The Light〉。〈The Light〉厲害之處在於它令聽眾無視於故事背後的荒誕,Common在這兒不但毫無保留表達出他對女友的愛,每一句都是甜言蜜語,他更在言語間表現出自己對女性的尊重,也不忘將眼前的女人比喻為自己最鍾情的Hip-Hop音樂,令這名玩Hip-Hop的女人成為他的唯一。〈The Light〉既廣義地暢談愛情的美好,亦把世界狹義地描述成只有他們二人,再配浪漫至極的老調〈Open Your Eyes〉,實在是甜蜜至極的情歌。


My heart's dictionary defines you, it's love and happiness
Truthfully it's hard trying to practice abstinence
The time we committed love it was real good
Had to be for me to arrive and it still feel good

- "The Light"


然而,沒有了歌者Common與監製J. Dilla之間的默契,〈The Light〉的情話都只是一堆很hardcore的文字。每一句Common向Erykah吐出的心聲,都緊接著J. Dilla的節拍,令聽眾隨節奏點頭,如在回應歌者的每一個承諾般,成為歌中主角之一,與Common互動著。甚至連最後歌者「Digga-da, digga-da, digga-da, digga-digga-dada」這段留白,在J. Dilla的推進下,聽眾都可自行填上內容,創造他們自己的故事。相比Common與Erykah之間的激情,Common與J. Dilla兩人的無間,就更細水長流。

因為,Common與Erykah Badu的愛情在幾年後還是無疾而終。

Common拍拖無數、現育有一女,Erykah Badu亦是三孩之母(父親是三個不同的男性),戰績教人配服。
二人的戀情令對方畢生難忘,而他們相愛期間作寫的歌,同樣令樂迷攝服。


Blessed, Revolutionary Fighter

Common在1972年於芝加哥出世。作為這個時候出世的黑人,Common既享受著六十年代末黑人平權成功的果實,同時亦駐定要肩負傳承革命精神的責任。雖然當時社會對黑人的待遇已不如以往般惡劣,但事實上不少黑人在社會的地位依舊卑微,飽受歧視,被迫走上抗爭、甚至犯法之途。Assata Shakur正是其中一位代表人物,她於七十年代中期因犯下多宗謀殺、搶劫、挾持罪而入獄,1979年逃獄,1985年逃到古巴,在那兒獲政治庇護至今。她的事跡,在不少黑人心中是無比英勇、為自由而奮鬥的象徵。

Assata與前人們為自由、為人權的所作所為,那些激烈的畫面、走向兩極的討論,都被求學時期的Common一一看進眼內,當不少人要到近年才初接觸社會運動、開始了解何謂普世價值之際,Common早於八、九十年代已是這方面的老手。在Common廿五歲的時候,女兒呱呱落地,他為女兒取名為Omoye "Assata" Lynn。「Omoye」意為「blessed baby」,而「Assata」意指Assata Shakur:他寄望女兒將來能夠成為一個如Assata般英勇的「fighter」,甚至是一個「revolutionary fighter」。

1999年,Common更親身到古巴探訪Assata,並將訪談對話錄音,寫下了向她致意的〈A Song for Assata〉


Freedom! You asking me about freedom.
Asking me about freedom? I'll be honest with you,
I know a whole more about what freedom isn't than about what it is.
Cause I've never been free!
I can only share my vision with you of the future, about what freedom is.
The way I see it, freedom is the right to grow, is the right to blossom.
Freedom is the right to be yourself, to be who you are.
To be who you wanna be, to do what you wanna do...

- "A Song for Assata"


《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在意識上對於黑人平權之重視,不但可見於其歌詞,專輯封面上那位正在使用一個標明「COLORED ONLY」飲水機的黑人女性,明副其實的「Water for Chocolate(黑人)」場景,都明顯在諷刺當年政府歧視黑人。然而Common亦解釋,專輯名稱「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出處只是來自一本1989年的同名愛情小說,以沸水與可可粉比喻為熱戀中的男女。這個中庸的說法,雖然與政治立場明確的Common不太吻合,但咬文嚼字,往往是Conscious Rapper最擅長的技倆。

Assata Olugbala Shakur,1970年代最著名的黑人革命份子之一,她亦是已故西岸Hip-Hop傳奇人物Tupac(1971-1996)的阿姨。〈A Song for Assata〉這首漂亮的作品,幕後主腦是James Poyser,副歌則由Cee-Lo主唱。


Common, the Conscious Rapper

Conscious Rapper不時會談論政治,但這只是因為他們都愛思考嚴肅話題,而談政治總不免嚴肅。在Common筆下,任何事也可認真地、深入地討論,包括Hip-Hop作為一種文化對人們的影響、宗教在信仰以外對人類思考方式的改變、由浪漫不羈的二人世界過渡至的沉重問責的家庭生活、社會間難憑三言兩語便可解決的矛盾與爭執。無論談甚麼話題,Conscious Rap的最終目的都是引導聽眾思考人生、向他們灌注正確的價值觀。就題材而言,《Like Water for Chocolate》比Common過去的專輯優勝,因為它的內容較從前的多元、生活化,令歌者從一名只會講自己的MC,進化為一位會表現對人文關懷的藝人。

Common寫〈The 6th Sense〉時,除了思考自己的音樂到底能為社會帶來甚麼改變,狠狠掌刮那些認為「音樂不應該談政治」的人一巴外,亦想著他可愛的女兒,因為他一直以來都為女兒爭取更美好的社會。巧合地,他的歌詞時常也透過不同黑人女性的經歷,探討社會的種種問題:Common的祖母在〈Payback Is A Grandmother〉中被劫,他選擇單憑個人武勇拯救她;〈A Film Called (Pimp)〉不但挪揄公眾人物人前人後大不同之可笑,也批判娛圈愛物化女性的壞風氣;〈A Song for Assata〉歌頌了革命先鋒Assata的英勇,令這位女輩的事跡得以延續;而〈Ghetto Heaven Part II〉更記述了一位女性因遭遇不幸,自甘墮落的故事,Common以醇厚的音樂與堅定的信仰勉勵眾人必須自強。


Love, your happiness don't begin with a man
Strong woman, why should you depend on a man?
I understand you want a man that's resourceful
If he pay your bills, he feels like he bought you

- "Ghetto Heaven"


來到《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尾聲〈Pops Rap III〉,是一則Common父親Lonnie "Pops" Lynn寄語兒子的讀白——「Pops Rap」是Common專輯的傳統,每次他會邀請父親以長輩身份發表對世事、對他的看法,為專輯作結。雖然Common在六歲父母離異後,已沒有跟父親同住,但兩父子關係依然親密,Pops對兒子的生活亦相當了解,「Pops Rap」系列有如Hip-Hop界的《Boyhood》,透徹地從親生父角度看一名Conscious Rapper的成長。

身為籃球員,Pops沒法在Common小時候教兒子打籃球,但他為兒子介紹了一份在芝加哥公牛隊當球僮的工作。Pops眼見兒子明明在大學唸工商管理,前途應一片光明,畢業後竟立志要玩Hip-Hop,捲入東、西兩岸Hip-Hop的紛爭,然後兒子一而再、再而三邀請自己在專輯中開腔,認識兒子的好友、了解兒子的情史。看著他初為人父、初奪商業成功、初登大銀幕、初嚐作家滋味,看著他痛失好友J. Dilla、與Erykah Badu感情告吹、被唱片公司解約。可惜,Pops見盡兒子事業的高高低低,卻等不到他在奧斯卡頒獎禮表演與獲獎的一刻。

2015年,Common與John Legend憑電影《Selma》主題曲〈Glory〉勇奪奧斯卡最佳歌曲獎。除了唱主題曲,Common在劇中飾演其中一位協助馬丁路德金在Selma市籌劃票權革命的義士,是個與歌者本身定位完全吻合的角色。他得獎時寄語港人,要將革命的精神廷續下去,作為他的長期支持者,那一刻我無言感激。

在奧斯卡奪得最佳電影歌曲獎,對現年43歲的Common有雙重意義。第一個意義,是他從事藝術創作多年,無論在音樂或是電影方面的成就,終於得到肯定;第二個意義,是他能夠在奧斯卡的舞台上,宣揚他從小所認知的普世價值,對所有爭取票權、性別、性向平等的人表示支持,亦不難理解他為何會就香港早前的雨傘革命有感而發。這個獎鐵定是Common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獎項,但要在入行的第廿四年,才獲得大家肯定,的確遲來了,因為早於十五年前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他已經透過進取的音樂,大談這些價值眾人今天才開始追求的東西。《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對於擁有自由的人而言,也許只是一節有趣的歷史課,但對尚未得到自由的人來說,這專輯描繪的,是他們需努力尋求、追趕、爭取的境界。

2015年3月22日

凡夫之言:Common《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十五週年(上篇)

Lonnie "Rashid" Lynn,藝名Common,芝加哥說唱家、演員、作家。


在世界變得文明之前,社會總是由一堆現代人匪而所思的事情組成:坐巴士「必須」讓坐、使用被標籤的飲水機、沒有投票權、不受法律保護,七十年代之前的非裔美國人(俗稱黑人),每天都在不公平的制度下生存,每當遭遇「不幸」,輕則失財、重則喪命,一個世世代代都為了生活而抗爭的族群,由此而來。最為人熟悉的黑人抗爭領袖,當然是「I have a dream」的1964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1929-1968),他生於憂患,死於戰亂,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就是成功爭取黑人平等投票權。但票權革命只是六十年代眾多黑人抗爭的其中一役,黑人們在那個時候的訴求,多得現代人難以想象,而不少到今日依然未成真。

風雨飄搖的年代,除了建立了一個勇於表態的群體,創造了許多革命份子,亦孕育了不少對社會有感知的藝術家。1970年,在一切黑人抗爭稍為緩和之際,詩人Gil Scott-Heron徐徐發表了一首有關六十年代黑人抗爭的代表作:〈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elevised〉


You will not be able to stay home, brother
You will not be able to plug in, turn on and cop out
You will not be able to lose yourself on skag and skip out for beer during commercials 
Because 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elevised 

- "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elevised" by Gil Scott-Heron 


原本只是當年眾多革命口號的其中一句,在Gil Scott-Heron的全新演譯下,成為被後人傳頒幾十年的金句。〈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elevised〉大抵是Hip-Hop藝人們最愛致敬的金曲,點題一句四十年前的歌詞,不但是那個年代的革命寫照,四十年後,當我們看見黑人依然會無故遇害,公義未獲彰顯,這句歌詞就顯得更為合用,從未過時。Prince、Public Enemy、Snoop Dogg、Lupe Fiasco也曾經引用它,〈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elevised〉的影響力,歷久不衰,受它啟發的藝人,亦將其意義發揚光大,延續前人的革命精神。

Gil Scott-Heron(1948-2011),被譽為「Hip-Hop之父」,其風格與思想影響了許多Hip-Hop藝人。
生前最後發表的作品為錄音室專輯《I'm New Here》(2011)及夥拍Jamie xx的混音專輯《We're New Here》。


The Revolution Is Here!

經典,締造新經典。芝加哥Hip-Hop藝人Common 2000年的作品〈The 6th Sense〉,便是其中一例。他在〈The 6th Sense〉開首,引用Gil Scott-Heron這則金句,一語道破歌曲主旨。當年的革命令Gil Scott-Heron有所感懷,Common在〈The 6th Sense〉所展開的,是一場Hip-Hop的革命。他要為Conscious Hip-Hop打一場漂亮的仗。

在〈The 6th Sense〉之前,Common已出過好幾張專輯,很B-Boys的《Can I Borrow A Dollar?》、Jazz-Rap的《Resurrection》、Contemporary的《One Day It'll All Make Sense》。基於家庭環境不錯,Common在這些專輯所展示的形象都較為正面,他愛在歌曲探討Hip-Hop文化、和平與愛、宗教信仰、社會政治等話題,與當時最流行的黑幫仇殺主題有別。當時大家都大讚Common的歌詞言之有物,充滿睿智,將其作品歸類為「Conscious Rap」,Hip-Hop之中少有談論正經事的流派。當時類似的藝人還有Mos Def、Talib Kweli、The Roots等單位,後來他們亦成為了Hip-Hop界如獲至寶的名字。然而這群偏離主流的Hip-Hop藝人,卻落得叫好不叫座的下場。

後來眾人發揮群體的力量,於九十位代末組成了一隊以Alternative Hip-Hop/Soul為主的組合Soulquarians,將他們的音樂喜好與理念往外推廣。除了Common、Mos Def、Talib Kweli、Questlove之外,Soulquarians成員亦包括Bilal、Erykah Badu、D'Angelo、J. Dilla、Pino Palladino、James Poyser、Q-Tip。他們各自從自己本來的居住地搬到紐約,在當地有名的錄音室Electric Lady Studios埋首灌錄歌曲。不負所望,他們合力製作的專輯,不但水準受行內人認同,銷量亦較以往理想,成就了眾人音樂生涯的首個高峰。


How many souls Hip-Hop has affected?
How many dead folks this art resurrected?
How many nations this culture connected?
Who am I to judge one’s perspective?

- "The 6th Sense"


〈The 6th Sense〉收錄在Common 2000年的專輯《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一如既往,Common在歌曲中仍為自己的「Real Hip-Hop」作品自豪,總是在探索Hip-Hop音樂的意義,寄望Hip-Hop文化能夠塑造人民、改變社會、連繫國家。此外,他亦反思「Conscious Rapper」這個身份到底令他有何得失:贏得「智者」之名,但同時被誤會為一名只懂批評別人的「hater」。這種反思,將歌曲所探討的主題,由以興趣為主的Hip-Hop文化,一下子提升至切身的社會、政治層面,而開首重提Gil Scott-Heron的「The revolution will not be televised」,就更顯得〈The 6th Sense〉的嚴肅。

論政,能不嚴肅嗎?求變,能不革命嗎?如果當天沒有黑人勇敢站出來,今天的黑人可能仍要使用「COLORED ONLY」的飲水機才可享用食水。

Soulquarians,一個於90年代末成軍、猛龍雲集的Hip-Hop團隊,幾乎每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音樂人。
當年Common做碟期間,成員之一D'Angelo曾取去Common的demo(後來成為《Voodoo》的〈Chicken Grease〉),亦回贈了一首同樣精彩的〈A Song for Assata〉。


Yeah, Where My Ni**a Jay Dee?

因為理念相近而成為一夥,因為耳濡目染而口徑一致,早期Soulquarians團隊旗下的作品,大都以起源於七十年代的Afrobeat為基調,帶點Jazz、Funk,復古味重,以後再就各單位的喜好稍作改良。Full band上陣的The Roots,於《Things Fall Apart》以粗糙的street sound示人;由皇牌製作人J. Dilla領軍的Slum Village,其專輯《Fantastic, Vol. 2》在sample選擇上都偏好七十年代的作品;肆意向大師Al Green致敬的D'Angelo,當然會在《Voodoo》有型地大展其騷靈功架;有點神經質的Erykah Badu,將《Mama's Gun》變成她專屬的Funk/Soul實驗場所。

至於Common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情況就複雜一點。早年為樂迷津津樂道的Jazz-Rap風格,本身與The Roots已很相似;而J. Dilla包辦了專輯大部分的製作,令其聲音變得極盡soulful;但《LWFC》與D'Angelo的《Voodoo》製作時間最接近,他們會交流概念甚至交換歌曲;而當時正與Erykah Badu蜜運中的Common,做音樂時的心都往女朋友方傾斜。《Like Water for Chocolate》集百家之大成,集原始、優雅、帥氣、抽象於一身,配合各方好友支持,與及歌者本身對Hip-Hop的熱忱,歌曲節奏分明、富感染力,整張專輯都易於投入。


Old men see visions young men dream dreams
I rock the planet - recognize - I'm the C.R.E.A.M
Com Rules Everything
And everything is how yo' man pulling yo' weight - He ain't carrying his

- "Heat"


然而就功勞而言,《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主導者始終是J. Dilla,無論個別歌曲J. Dilla有否參與其中,聽起來也會有他的影子。J. Dilla採用的sample不少也是復古的聲音,但經他處理後均變成最酷、最有格調的節拍,跟當年正值廿八、年輕有為的Common一脈相承。開首〈Time Travelin' (A Tribute to Fela)〉及中段〈Time Travelin' Reprise〉都是向Afrobeat先鋒Fela Kuti致敬的作品,J. Dilla先起riff,然後眾人加入點子,有著Common少見的爽勁,而〈Heat〉與〈Dooinit〉的upbeat也令Common聽起來比實際年紀小。即使在相對沉實的〈Nag Champa (Afrodisiac For The World)〉,J. Dilla也能以迷幻的手法將其重量減輕。Common視J. Dilla為好兄弟、稱讚他是「musicians' musicians」,因為J. Dilla的參與,整張專輯都瀰漫著一股由他獨有的靈氣,歡恩、長青,對Common的音樂影響之深,難以衡量。

James Dewitt Yancey(1974-2006),又稱J. Dilla、Jay Dee,是Hip-Hop藝人最愛的監製,Kanye West、Flying Lotus的製作風格也是由他而來。2006年因血病逝世,對Common的打擊甚大。

然而J. Dilla與Common眾多合作之中,論化學作用最強的,必然是紀錄著Common與Erykah Badu熱戀中的〈The Light〉


(待續……)

2015年3月12日

造神前夕:Drake《If You're Reading This It's Too Late》


If I'm reviewing this it's too late.

Drake最近突如其來的mixtape《If You're Reading This It's Too Late》,憑藉49萬張的銷量加Spotify破1700萬次的收聽率登上Billboard冠軍,再一次證實他是近年Hip-Hop圈中最具叫座力的玩家──與Jay-Z、Eminem、Kanye West等神檯級藝人旗鼓相當。為新作起一個這樣的名字,暗示自己作為樂壇領先者,固然是歌者對自身魅力充滿信心的表現,但對比起五年前,他的處男專輯《Thank Me Later》,那份將個人榮耀放諸次要的謙遜,同一人物,角色身份竟是這麼截然不同。

《Thank Me Later》有Drake的娘炮演繹、40的虛無節奏,大抵是對數年主流Hip-Hop低潮的最大衝擊──原來Hip-Hop是可以這樣玩的。此後,Drake的作品都依循類似方向行走,《Take Care》張狂一點、《Nothing Was the Same》又原始一些,音樂低調得不似商業產物,卻偏偏最能賣錢。經過數張專輯的洗禮,Drake的音樂已經趨向成熟,由早期溫婉的R&B取向,逐漸走回較硬朗的Hip-Hop形態。2015年,本來大家也預計Drake會推出《Nothing Was the Same》的接力作《Views from the 6》,但最後率先面世的,反而是一張mixtape。

既然新作被標籤成「mixtape」,樂迷對其水準的期望值略降幾分也正常不過,然而《If You're Reading This It's Too Late》亦是一張在iTunes以正價發售的專輯,彷彿在提醒我們還是應該對新作有一定要求。《If You're Reading This》的氣氛很接近上張專輯《Nothing Was the Same》的飄渺,而演繹方面也愈見hardcore,算是保持了一定的風格與可聽性。不過,與Drake過往的專輯相比,十七首新作的完成度只屬一般,比早期的《Thank Me Later》還要簡潔,更不可能跟《Take Care》的豐富相提並論,專輯後段重覆度頗高,整體來說跟「成熟」仍有段距離,難怪Drake只能稱之為mixtape。

水準倒退,大概與監製Noah "40" Shebib參與度減少有關。沒有了40最擅長的沙龍特技,《If You're Reading This》裏頭的beat都硬橋硬馬得有點難以下嚥,Drake那乾涸的flow更顯得沒遮沒掩。〈Energy〉如果交由十年前的Jay-Z來辦一定會十分精彩,〈10 Bands〉的鼓點實在太單調,Boi-1da的beat本身不乏趣味,但Drake的簡約取向令它們除了酷之外便沒有其他,這與我們愛聽的Drake相去甚遠。可以想像到,參與者只是抱著做demo的心態做這批歌,更不打算以這批歌賣錢,Boi-1da不在狀態、PartyNextDoor手勢生疏、連40這次他筆下的作品如〈Madonna〉、〈Jungle〉都不是甚麼好貨色。

但Drake無疑是近年Hip-Hop的一大奇男子。雖然《If You're Reading This》的缺點相當明顯,發生在Drake身上,卻有著一種由他獨有的cult味。五年前的《Thank Me Later》很成功地將Hip-Hop玩得既虛無又矯情,今天《If You're Reading This》更以一副東不成西不就的姿態登場,市場反應絕佳、樂評人也不抗拒。由此路進,只要Drake在《Views from the 6》願意展露更大的野心,將他的獨特想法推向極緻,萬人齊捧他上神檯的大場面,指日可待。

Rating: ★★★

2015年2月25日

和理嘻嘻:Run the Jewels《Run the Jewels 2》


藝術創作,可以很離地,也可以很在地。一把雨傘,因為連炮胡椒噴霧與漫天催淚氣體而成為革命象徵,激發萬民就這把傘發揮創意,以廷續戰鬥氣勢,這種藝術是有意義的。然而事態發展至後期,雨傘淪落為眾人在閒暇製作小飾物、紀念品的臨摹對象,無利於爭取任何東西,這種藝術是沒意義的。

在地的創作,意念源源不絕,而且實在,教人愈來愈起勁。例如近年美國非裔人屢屢遭到不公平對待,就為黑人說唱者帶來無盡的創作素材,南岸說唱家Killer Mike,就是近年最為弱勢黑人發聲的說唱者之一,他將血刃下的憤怒都寫進歌曲,記錄著那個黑人受盡凌辱的時代。2012年,地下Hip-Hop製作人Jaime Meline(又稱El-P)為他監製專輯《R.A.P. Music》,El-P的音樂豐富,Killer Mike的歌詞更是一絕,其中一曲〈Don't Die〉為慘遭槍殺的黑人男子Trayvon Martin抱不平,劍指執法不公的白人警察George Zimmerman,歌曲中「Fuck the Police」的態度,更是80年代N.W.A.〈Fuck the Police〉的延續──不但長久縈繞黑人心間,過去一年,香港人多少也有點體會。

Mike的憤怒,不侷限於零星作品中,幾乎每次有黑人無辜遇害,他都會強烈譴責警方的暴行。事有湊巧,Killer Mike的父親原來是一名警察,在Mike尚幼之時,他已著兒子:「長大後不要當警察」。

《R.A.P. Music》的成功,不但讓樂迷見識到Killer Mike累積十多年的說唱神功,製作人El-P也找到合適人選駕馭他的神曲,二人於2013年合二為一,組成Run the Jewels,堪稱近年最無敵的說唱二人組,兩只Hip-Hop神獸合體,成為一只等級100、任何精靈球也無法收服的聖獸。Killer Mike與El-P的膚色一黑一白,卻無阻二人音樂上的交流,他們同樣對警察無甚好感,不時在歌詞中宣洩對警察的不滿,或者在MV中飾演兵賊難分、極醜惡的壞蛋,嘲笑一番。繼2013年同名專輯《Run the Jewels》面世後,2014年年末便推出續集《Run the Jewels 2》,同時宣佈《Run the Jewels 3》正密鑼緊鼓籌備中,將於2015年推出,早前更表示已與Trip-Hop二人組Massive Attack合作新歌。一年一專輯,Run the Jewels 1/2/3,很像Apple、Samsung等大廠牌的旗艦手機型號呢。

的確,從任何一方面看,包括歌詞、音樂、饒舌技術,以至二人的身型,Run the Jewels系列都屬旗艦級數。所以欣賞《Run the Jewels 2》的方法很簡單,投其所好,反正專輯多方面也教人激賞。意識形態上,二人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突顯社會荒謬的機會,最直接當然是〈Early〉中,二人各自口述一個黑警橫行的故事,還有〈Oh My Darling Don't Dry〉中,批評現存制度與法律只是用來縱容社會不公的工具,中段更乘機抽水,誇獎自己花在創作的時間如中國血汗工廠工人般無休,藉詞諷刺中國商家刻薄工人。這些題材,在Conscious Rap的世界裏並非新鮮事,對社會愈有體會的人,就愈能夠在歌詞中找到共鳴。《Run the Jewels 2》牽涉的話題雖然沉重,但El-P愈見熟練的戲劇化處理手法,將Hip-Hop、搖滾、舞曲共冶一爐,可能會令聽眾更專注在專輯中的Old-Skool感(〈Close Your Eyes (And Count To Fuck)〉、〈Lie, Cheat, Steal〉)、跟主調截然不同的副歌vocal(〈Early〉、〈Crown〉)、或者那誇張的bass運用(〈Blockbuster Night Pt. 1〉)。

我會說《Run the Jewels 2》是張屬於警匪片的原聲大碟,他甚至本身就是一齣警匪片,El-P以雜碎的片段包裝著許多日常議題,自編自導,再與Killer Mike合演。劇集主旨有了,演員亦已就位,劇本則可由聽眾自己填。我相信,Killer Mike心中會想著被殺的同胞Michael Brown,而香港人會想著暗角打獲的七位警察,但無論是怎樣的劇情,二人都能交足戲,而故事再曲折離奇,都能被壓軸的〈Angel Duster〉優美作結。Mike的壓flow功力無疑比Jamie優勝,例如在〈Jeopardy〉,Mike的張力控制都能一步到位,但Jamie近年的口材其實已愈見強勢,不只是節奏上的合拍,技術方面亦已追上了Mike不少。

重返最初的主題,因應運動洐生出來的藝術在甚麼時候會離地?就是當大家創造它、演譯它的時候,目的不是希望這件作品能為運動帶來甚麼進展、士氣、勝利。當戰場上的種種象徵、血証,如雨傘、紅旗、催淚彈、警棍,一而再、再而三成為二次創作的對象,甚至淪落為年宵市場的商品、紀念品,麻目了眾人的神經線,卻刺激了抗爭者的淚腺,這是低劣、惡俗的產物,與藝術扯不上半邊。

Rat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