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1日

沒故事的人:Drake《Scorpion》


玩法是這樣的:專輯在零時零分準時上架,全球樂迷蜂擁登上Spotify、Apple Music等串流音樂平台收聽,大概半小時後,各路媒體會開始將專輯的精彩內容逐一曝光,由歌詞、製作單位,無所不談,再等個大半天,便已經有專輯相關的花邊新聞,甚至樂評出現。所以我雖然只是比專輯發佈時間遲了十分鐘才在Apple Music搜尋Drake的新專輯《Scorpion》,但我這邊廂還未準備聽開場曲〈Survival〉,那邊廂便知道Drake在〈Emotionless〉中透露自己已經當爸爸了。

網絡之發達令資訊變得速食,音樂亦然,但倘若專輯沒有任何可聽之處,還不是一樣難捱。Drake上一張《Views》正是很好的例子,在結尾曲〈Hotline Bling〉出現之前的75分鐘,平淡乏味,教人懷疑Drake是否再沒把戲,只剩高企不下的人氣。這次《Scorpion》的幕後主腦仍然是夥拍多年的Noah "40" Shebib,率領著一眾加拿大的製作人,包括Boi-1da、PartyNextDoor、Nineteen85等人在錄音室造星。Drake過往的專輯大都很長,有很多故事想說,連上張被稱為「playlist」的《More Life》也長達82分鐘,而這次他們再創紀錄,造出一張有25首歌、需拆成兩部分、總計90分鐘的專輯——90分鐘是一個怎樣的概念?你可以:
  1. 聽一次Kendrick Lamar的《To Pimp A Butterfly》,再花10分鐘深思這張專輯所表達的社會問題;
  2. 從Kanye West今年製作的專輯(Kanye West《Ye》、Pusha T《Daytona》、Kid Cudi《Kid See Ghost》、Nas《Nasir》、Teyana Taylor《K.T.S.E.》)中挑四張來聽;
  3. 連播28次Pusha T的〈The Story Of Adidon〉;
  4. 聽三次Nick Drake的《Pink Moon》;
  5. 重溫Drake最精彩的專輯《Take Care》。 
如果說80分鐘的《Views》一氣到底令本身已不精的歌曲更難消化,那分成Hip-Hop及R&B兩部分的《Scorpion》則暴露出整張專輯從製作到演繹上的單調。或許40實在太專心在加拿大的錄音室專心伺奉Drake,以致現在他的音樂只有一種感覺,連帶整個團隊也走不出某個限制。專輯當然不是沒有佳作,至少同鄉Boi-1da是個保證,他的〈8 Out of 10〉尚有點力量,而Murda Beatz的〈Nice for What〉也是比較有趣的歌曲。離Drake及40圈子愈遠的製作人,所交出來的東西愈能跳出框架,八年沒有合作的No I.D.一出手,取樣了Mariah Carey〈Emotions〉的〈Emotionless〉便已經輕易成為專輯中最突出的作品,聯同DJ Premier的〈Sandra's Rose〉,令以Hip-Hop為主的上半部分感覺實在很多。

40一直以來都在Drake身上行使一套於R&B與Hip-Hop之間含糊不清的作風,這種手法在《Nothing Was the Same》之前並沒有問題,是因為當時的Drake仍然有一份初生之犢的新鮮感,是一位感情豐富的男孩。R&B的慢與柔可為他增添一點靈氣,Hip-Hop的快與剛推動了他獨當一面的過程,兩者的結合亦有助Drake避開跟兩方歌手的直接比較,使他的作品聽來是如此特別。但手法再高明,始終也要歌手有一定的實力支撐,而大眾經過了媒體多年來的洗禮,看著他一步步成為Hip-Hop圈內最無法阻擋的勢力之一,顯然已經不太接受他這樣吃盡兩家茶禮。《Scorpion》試圖釐清兩者間的曖昧本來是合理的方向,但40及一眾製作人卻沒有透過合理的製作水準實現應有的效果。

既然Drake已經有了自己需要保護的人,繼續如舊沉溺於男歡女愛只會顯得幼稚。他在〈Emotionless〉提到「I wasn’t hiding my kid from the world / I was hiding the world from my kid」多少顯示他仍未習慣這種變化,碟末〈March 14〉大談這個角色上的轉變,總算讓他的故事多了一份立體感。親情是一般聽眾很難討厭的音樂題材,Drake也終於來到這個新階段,不過初為人父的迷惘,令他在其他題材交不出戲,特別是以R&B為主的下半段,在很多歌也聽得出他放不開心胸去唱——聽Drake「唱歌」看似緣木求魚,其實他在《Thank Me Later》及《Take Care》這兩張早期的專輯其實不乏「唱」得很動人的部分,未必拿揑得很好,但至少盡力,甚至有樂迷因此取笑他矯扭如90年代的抒情女歌手。Drake今次在這方面脫了腳,讓《Scorpion》大部分時間的感情也很平淡,彌補不了製作上的重覆乏味。

Drake無可否認是串流音樂世代的天王,每次他有新作發表,均會刷新串流音樂平台的收聽紀錄,《Scorpion》首星期歌曲的收聽次數突破十億次,再創歷史新高。當串流音樂已成唱片工業的大勢,收聽次數佔據唱片銷量的一大部分,主流藝人們做音樂時,難免會依循著「如何增加歌曲播放次數」這個方向走:為何要漁翁撒網做20幾首平庸之作,而非集中火力做10至12首精品?因為可多算一倍收聽次數嘛。當全球支持或討厭Drake的人基數那麼大,他只要定時在串流平台上傳大量新歌,吸引大家好奇聽一次,他已經穩賺,哪用理你覺得好聽與否。本週Billboard歌曲榜頭十名,有七首也是《Scorpion》的歌,誰說他的音樂不好?不懂欣賞他的人可能是我。

2017年8月30日

經過五十年:汪明荃50週年演唱會(27 August 2017)

關於看汪明荃五十週年紀念演唱會這件事,有許多朋友表示不理解為何我要這樣「對待」自己⋯⋯其實平時常看到網民調侃阿姐歷年來無數驚人造型、失準演出,我雖然有一同笑,但心底其實很佩服她有這樣的勇氣與精神,甚至認為她成功地娛樂大家。早兩日決定看她的演唱會,心態很不尋常,一方面期待她能夠將電視音樂節目上那些令人難忘的演出在紅館舞台上重現,大唱〈明成皇后〉、〈少女的祈禱〉等個人經常在YouTube重溫的歌曲,體會一下被其高吭歌聲衝擊的「快感」,另一方面也希望能透過欣賞演唱會,了解這位投身香港娛樂事業五十年的藝人如何看待自己的音樂——畢竟隔著螢光幕所見到的汪明荃,都只是電視台及網民有意無意剪輯出來的影像,自己親身感受方為實在。

身處紅館看阿姐的演唱會,未評演出,首先觀察到的是現場觀眾的年齡層:別以為看汪明荃的觀眾全都是上了一定年紀的長輩,像我這些於網絡年代成長的年輕人也為數不少,這令我有點意外。雖然無法確認這些年輕觀眾進場的原因與心態為何,但在全場幾乎爆滿的情況下,這個比例證實了過往幾年網絡上的推波助瀾對還是有點作用。另一有趣的情況是,接近三個小時的演唱會來到末段,年長的觀眾可能等不了Encore環節便已歸家休息(這晚竟然有兩次Encore!),時至十一點,觀眾走了一半,除了坐最前排的死忠,留在場內的不少也是年輕人。

我應該也算是場內相對年輕的觀眾,相比起七八十年代已開始追隨汪明荃的資深樂迷/支持者,我對其作品的認識就只有傳唱度最高的劇集歌,以後近年網絡上風行的幾首的「大熱」作品。幸而以這個熟書程度觀賞這場五十週年演唱會,對這晚的歌單並不陌生,因為她選唱的正是最大路的作品,許多想聽的歌也有條不紊地散落在正場五個環節:一節六十年代國語歌、一節經典劇集歌、一節《帝女花》、握手環節再來幾首大熱歌曲、最後當然少不了一連串挑戰歌者與觀眾底線快歌。自從1994年看過汪明荃跟28位男舞蹈藝員台慶演唱〈熱咖啡〉後,一直也想看一次〈熱咖啡〉的live,這次算是願望達成。而《帝女花》比預期中有新鮮感,與印象中的粵劇不同,舞蹈及服裝也較為現代化,跟阿姐做對手戲的男角亦是演藝學院的畢業生。比較遺憾的是沒有唱〈天虹〉及〈楊門女將〉,〈明成皇后〉的缺席也令這場演唱會欠了一點「高潮」。

除了劉德華當開場片段的旁白,以及羅家英做主持之外,整晚也沒有嘉賓——這是阿姐的意思,雖然她亦擔心過自己是否獨力應付得來。之前她接受訪問時曾表示跟趙增熹練歌時,調較出較新的唱法,會減少那些不合時宜震音,不過我在現場又聽不出這些改變,後來她也直言兼顧不了那麼多。練歌的成效是顯著的,至少預期中那些災難級演出在演唱會前半段不算明顯,沒有阻礙觀賞興致,以一個年屆七十、又唱又跳一整晚的歌手而言,水準已算有驚喜。誠言,舞台、服裝、舞蹈、新編曲、影片製作都十分認真,視覺之豐富讓你可以忽略大部分阿姐歌唱上的問題,這是紅館跟二廠辦音樂節目的分別;坐在山頂位遠遠地望著阿姐亦避免了不少視覺衝擊,現場遠眺她以一身La La Land造型大唱青春舞曲其實還可以接受,但回家看報導所拍攝的近照,我明白網友反應為何會這樣大。

對於觀眾(特別是年輕或網絡一輩)對她的評價,汪明荃在演唱會中著墨不多,但有些話亦令我印象深刻。她在演唱會中後段提到「⋯⋯近年有不少人都說我的作品很有『風格』⋯⋯我明白是甚麼意思。」阿姐其實很有自知之明,很理解大家對她的批評,作為觀眾,我亦看得出她在這個三小時的演唱會中已出盡全力以最佳狀態回應大家的意見,她確實是個敬業樂業,也相當準時的藝人。而說到「藝人」這個身份,她在演唱會憶述自己八十年代中期希望進軍台灣電影圈,卻因為當時人大的身份而令計劃告吹,「我希望以後藝人們也不用再受政治影響」、「因為作為藝人,哪裏有觀眾,我們便會到哪裏」⋯⋯一位長年投身政治的藝人表示希望藝人不受政治影響,無論怎樣解讀也有點矛盾。而來到握手環節,她見到席間的前食物及衛生局局長高永文,不禁大叫「呀!我見到高永文呀,你做咩唔做(局長)啫!」,也教我跟身旁的朋友嘩然。

汪明荃亦幾度強調入紙申請紅館很難:「香港實在缺乏演出場地」、「政府應該要多建表演場地」,引來哄堂大笑。Encore環節唱完三首故態復萌(大概是體力不支所致)的《華麗轉身》劇集歌曲後,大家收拾行裝離座,不消一分鐘她再次上台,表示「這麼難得才申請到紅館,你們不是打算這麼快便離場吧?」然後繼續唱歌。香港的確缺乏不同類型或規模的場地供藝人表演,甚至紅館本身也不是一個有水準的表演場地,不過有TVB電視城、有八和會館、有戲曲中心,加上阿姐自身的地位,我相信她已經是全香港最容易申請場地表演的藝人,問題是她有沒有能力與叫座力辦這麼多表演。


【Setlist】
  1. 萬水千山總是情
  2. 給我一個吻
  3. 玫瑰玫瑰我愛你
  4. 夜來香
  5. 何日君再來
  6. Ja Jambo
  7. 水仙花
  8. 美麗的時光
  9. 金絲雀
  10. 郎歸晚
  11. 用愛將心偷
  12. 京華春夢
  13. 圓月彎刀
  14. 傾城之戀
  15. 帝女花之樹盟
  16. 帝女花之庵遇
  17. 帝女花之香夭
  18. 像白雲像青風
  19. 春花萬里香
  20. 採茶山歌
  21. 撲蝶
  22. 家鄉
  23. 長城長江萬里長
  24. 愛你一生一世
  25. 自由女神
  26. 熱咖啡
  27. 凍咖啡
  28. 迷人Pink Lady
  29. 今日的我
  30. 勇敢的中國人
  31. 銀河
  32. 閃爍登場
  33. 華麗轉身
  34. 美麗娛樂世界

2017年8月4日

大魚論:Vince Staples《Big Fish Theory》





Vince Staples - Big Fish Theory


昨天跟他在外跟客戶開完會,會議結束後打算隨便找間餐廳用膳才回公司。我倆尋遍附近食肆,發現一份午餐動輒也要八九十元,他跟我表示想省點,把預算壓在五十元左右,我正有此意,問他有甚麼廉宜的選擇,他指著遠遠的某個店鋪:「我想食你呀,不如去Mos Burger吧!」哈,我從未惠顧Mos Burger,亦萬萬想不到我與他的第一餐飯竟然會發生在一家連鎖快餐店。

因為對Mos Burger的套餐毫無概念,所以在收銀檯前,我問他有何推介。他說,如果我相信他口味,可以跟他點同樣的套餐。我當然沒有懷疑的理由,他向收銀員說甚麼餐號,我便照著說——我甚至連那個號碼代表哪款食物也不清楚。收銀員接著問我們要甚麼餐飲,他點了雪碧,我望著他,停頓了一秒,再望著收銀員,答:「雪碧」。聽到我的選擇,他向我報以一副典型的趣怪表情,笑說:「你不用跟我喝一樣的飲料吧!」
他有所不知,剛才那一秒,我望著他,不但因爲我很想望他,在那一瞬間,一句近年我很喜愛的歌詞亦在腦海中閃過:
Bitch, you thirsty, please grab a Sprite.
——他原來跟Vince Staples一樣愛喝雪碧。

*****

將飲品名字入詞,並把她置於歌曲開首,Vince Staples這首〈Norf Norf〉固然是一首很稱職的廣告歌,但在宣傳飲品之餘,這首歌也簡單交代了他的成長背景:
I ain’t never ran from nothin’ but the police / From the city where the skinny carry strong heat / North side, Long Beach, North side, Long Beach
如果你想初步認識Vince Staples作品的大概,以及了解一下這位Long Beach藝人的生活,來自《Summertime ’06》的〈Norf Norf〉會是個好開始。近年大家聽Hip-Hop,或者都會先想起Kendrick Lamar,他確實是主流Hip-Hop界最令人激賞的名字,但除了Kendrick Lamar外,同樣來自西岸的Vince Staples,也是我心中一位值得更多人認同的藝人。上一張《Summertime ’06》的驚艷來得很低調,近年佳作貧乏的製作人No I.D.(Common《Resurrection》)難得交出十幾首不錯的beat讓Vince Staples盡情發揮,我認為「No I.D.回勇」一事,比起Vince Staples本人是個更大的驚喜。話雖如此,專輯中最厲害的製作人仍是Clams Casino,他在專輯中的參與度只是很少,對Vince Staples的出手很輕很陰柔,Vince卻對他的製作用情至深,將最重要的說話都放在Clams的製作中,整張《Summertime ’06》都圍繞著他年幼時在Long Beach那些爛如泥漿的生活,由Clams操刀的同名歌曲〈Summertime〉卻意外地擠滿了Vince Staples對舊愛的所有感情,更巧妙地貫通了其專輯封面作致敬的對象:《Unknown Pleasure》——他原來跟我們一樣,都愛聽Joy Division的〈Love Will Tear Us Apart〉

當1987年出世的Kendrick Lamar聽著2Pac的歌長大,並立志要成為西岸Hip-Hop的復興者,而1993年出世的Vince Staples童年時被Joy Division的歌感染,覺得這隊英國傳奇樂隊的名曲可以代表自己首張專輯的情緒,二人對創作Hip-Hop的概念已經完全不同。年初Gorillaz表示會發表新專輯《Humanz》,朋友對於樂隊竟然還在活躍感到驚奇,我則把目光放在專輯開場曲〈Ascension〉有Vince Staples這件事身上。

我竟然沒有留意到Vince Staples去年跟不同DJ或Producer合作那批單曲在舞池化的同時,也洗去了那種貫穿整張《Summertime ’06》的美式bassline,只覺得他玩味重了,多了一份幽默感及輕佻。去到〈Ascension〉,他的表現就如Gorillaz過住跟De La Soul、MF Doom、Snoop Dogg、Mos Def這些美國Hip-Hop藝人合作一樣,其過往的風格不太明顯,如〈Blue Suede〉那種西岸Gangsta味已經不再,樂迷們需要一點時間適應當中的轉變。

所以當聽到《Big Fish Theory》開場作〈Crabs In the Bucket〉所玩的是十幾年前由Craig David到The Streets,以至今天Disclosure在玩的2-step,或會有一瞬間的驚奇,但想深一層,Vince Staples其實早已為此鋪路。沒有No I.D.及Clams Casino在場的《Big Fish Theory》,專輯製作人一欄大多被一眾House及Techno的音樂人佔去,連黑人也沒有幾個。除了Vince Staples本人在饒舌之外,音樂上你其實無需用以往聽Hip-Hop的角度看待這張專輯,像〈Big Fish〉、〈745〉這種典型G-Funk,在專輯中只屬少數,而〈Homage〉、〈SAMO〉這類Garage才是《Big Fish Theory》的主菜。

《Big Fish Theory》的Club Sense甚至讓你可以很無腦地將專輯聽很多遍,因為Vince Staples把所有東西都調教得很洗腦,像〈Love Can Be〉這首顯然是他跟Damon Albarn在搞Gorillaz專輯時衍生而來的作品,連Gorillaz愛大堆頭的特色也借過來,Damon、Kilo Kish、Ray J、Vince Staples每人一節,各有焦點,這份取向在其舊作不常見。〈Yeah Right〉甚至請來Kendrick Lamar客串,但兩位西岸Hip-Hop藝人首度合作,出來的是一首完全party的作品。從實力到人氣,Kendrick Lamar不是一個容易處理的嘉賓,很多時也會喧賓奪主,在〈Yeah Right〉更交出完勝Vince Staples的verse,但Vince很清楚自己在新專輯想做甚麼,他可以用一整張專輯的派對氣氛將Kendrick的氣焰壓下來,這需要很高的執行力,亦不是有太多機會讓他這樣做(Vince Staples甚至從來沒有宣傳過這首歌有Kendrick Lamar)。

〈BagBak〉在樂迷間的評價兩極,有人覺得爛透,有人覺得很堅實,這視乎你期望他會走何種風格,不過平時聽似對許多事沒有所謂的Vince Staples,在〈BagBak〉隨著節奏的轉變,明顯多了幾分憤怒:
Tell the government to suck a dick, because we on now! / Tell the president to suck a dick, because we on now!
大家很容易會聯想到Vince Staples怒斥「suck a dick」的對象是現任美國總統Donald Trump。在這個年代,美國歌手,特別是一眾Hip-Hop藝人會寫作品表達對Donald Trump的不滿,實在正常不過,我們當然不會對他的立場感到意外,但他想講的亦似乎比我們想像中更多,因為早在2015年,Barack Obama仍然在任之際,他亦在〈Lift Me Up〉說過「I never vote for presidents / the presidents that change the hood is dead and green」,Vince Staples作為黑人,對Obama為貧困的黑人做過多少東西也有疑問,更遑論是後來的Trump。雖然Vince沒有明言專輯標題「Big Fish Theory」所指的是甚麼,但他在〈Big Fish〉、〈745〉也提及自己從少年時走到今日,生活上、地位上的變化,你會知道社會對他而言,只是一個侷限人成長的地方,就如被養在缸內的金魚,怎養也大不過那魚缸。

有樂迷曾經在Vince Staples的Facebook留言,指出《Big Fish Theory》全碟36分鐘,只有寥寥2175字,相比起Kendrick Lamar《DAMN.》的5579字(55分鐘),與及Emimem《MMLP2》的11721字(78分鐘),Vince Staples可說是懶惰。《Big Fish Theory》的確是我近年聽過由說唱藝人發行的專輯中,文字較不密集的一張,在網上查閱歌詞,也不需花太多時間消化,但這是否代表Vince Staples沒有盡歌手最大的責任,把文字填滿一張專輯?我們時常期望說唱歌手無時無刻也可以freestyle、每句也押韻、一分鐘內要吐出幾百字,仿佛沒有這些能力便不是一個好的說唱者。但這是否說唱的全部?顯然不是。在《Summertime ’06》,有兩個名為〈Ramona Park Legend, Pt. 1〉及〈Ramona Park Legend, Pt. 2〉的小節,前者的結尾與後者的開首,皆有一下攝人的槍聲,代表著Vince Staples十幾年前在Long Beach與朋輩背著槍械的生活,而在《Big Fish Theory》也有一節〈Ramona Park Is Yankee Stadium〉,同樣亦有槍聲,但槍聲很弱、很虛。這個安排,或許比文字表達得更多,因為在某些地方,你甚麼也不能說,甚麼也聽不到。

2017年7月22日

In the End, It Does Matter: Chester Bennington (1976-2017)

沒有人會否認《Hybrid Theory》及《Meteora》是最能夠代表Linkin Park的專輯,一鳴驚人,讓樂隊攀上無人能及的高度。所以當有人說他曾經是Linkin Park的歌迷,你不用問他最喜愛哪張專輯,但你可以問他從哪張專輯開始放棄他們:走Alternative Rock的《Minute to Midnight》?電子化的《A Thousand Suns》及《Living Things》?抑或是嘗試重回正軌卻始終跟早期作品有落差的《The Hunting Party》?最近期的答案可能是兩個月前才推出、流行味極濃的《One More Light》,其Pop/R&B取態嚇得不少忠心追隨Linkin Park多年的朋友也極為失望,慨嘆樂隊愈來愈迷失方向,新專輯已經失去了Linkin Park原來的味道。

這個其實是我那天早上起床,收到樂隊主唱Chester Bennington於7月20日在寓所中吊頸自殺身亡的消息,第一時間問自己的問題:最後一張我喜愛的Linkin Park專輯是哪張?為何Linkin Park接近十年沒有出過讓我喜愛的作品,我仍會關注他們的新專輯?只喜愛《Hybrid Theory》及《Meteora》的樂迷,算是Linkin Park的支持者嗎?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關於Chester自殺的原因,坊間都提出過不少可能性,原因有遠有近:逃不出童年遭性侵的陰霾、父母離異後濫藥成性、愧疚因受制於唱片合約(趕著讓新專輯《Meteora》如期上市)而未能一圓舊樂隊Grey Daze成員Bobby Benish病逝前的復合夢、受好友Chris Cornell暨Soundgarden及Audioslave主音兩個月前上吊自殺影響(Chester自殺當日正是Chris的生忌)、新專輯因風格大變而遭受舊樂迷唾棄等等。樂迷亦嘗試從新專輯《One More Light》中窺探他的近況,發掘舊作歌詞中跟他尋死意識相關的片段,甚至後悔早前把新專輯鞭撻得體無完膚,忽視了歌者的心理狀態,令他走上不歸路⋯⋯事發後,盡可能把劇本圓滿是人類的正常反應,但事實上,Chester之死怎樣寫也不會有結論,因為歌詞可以隨意解讀,往事可以隨便翻閱,但死者的心事,大家卻永遠解不開。

這兩天坐在電腦前,很當然地大部分時間也播著Linkin Park的歌曲,邊聽邊寫這篇文。由第一張《Hybrid Theory》順序播到最後一張《One More Light》,也許是時間的洗禮,以及心態上的調整吧,每一張專輯也好聽了,而且當年那種Linkin Park「變了」的感覺亦不太強烈。不時聽到大家會懷念《Minutes to Midnight》之前的Linkin Park,希望他們重拾初出道時較硬朗的取態,但樂隊由《Meteora》到《Minutes to Midnight》那個轉變,其實是因應Nu-Metal熱潮在2005年左右走到盡頭而來,市場受軟不受硬,他們也不得不轉型。2014年的《The Hunting Party》嘗試走回頭硬路,結果成為了樂隊自2003年《Meteora》以來唯一一張沒有拿下Billboard銷量榜冠軍的專輯(另一張沒有冠軍的專輯是《Hybrid Theory》,不過這張在美累積銷量為1100萬張)。

我相信大部分在中學時期開始聽Linkin Park的男生,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當年的Chester很有型,配上Mike Shinoda的rap,更型。這個答案沒錯是很膚淺,但有誰兒時不曾迷戀偶像?外表帥氣、聲音具爆發力,都是青春期男生希望擁有的特質,那些用字淺白但句句入肉的歌詞,更是直掏人心的利器。求學時期,班中許多人也聽Linkin Park,有聽Linkin Park女同學也覺得Chester很有型,但未必人人有錢買唱片,更遑論有錢看演唱會,想聽專輯要不就下載、要不就問有買的同學借(我的《Meteora》更是一借沒回頭),如果家中裝了有線更可以期待著MTV台播他們的MV。我也很喜愛Mike,他塑造了我最早期對Hip-Hop的認知,但Chester在那個時候實在太耀眼。雖然後來樂隊開始走成熟一點Alternative Rock路線,宣傳硬照上的Chester有時會像U2的Bono,又有點像Depeche Mode的Dave Gahan,但他的外貌其實沒有怎麼改變,連身型也差不多,到最後,他同樣以我們最熟悉的模樣離開世界。

這十七年來,大家都沉醉在Chester那令人亢奮的招牌廝叫,可能已把《Hybrid Theory》、《Meteora》聽過萬遍,可能曾在過萬人的演唱會跟他一同叫囂。在呼叫聲中,我們曾經以為自己與Chester的心很近。但隨著他的離去,我們不但失去了一把熟悉的聲音,看著這位曾將許多年輕人從絕望中救活的搖滾英雄竟然選擇自殺收場,仿佛在告訴大家:他花了大半生怒吼心中的痛苦,贏得全球樂迷的共嗚,最終仍是無法得到真正解脫。

在Chester離去的前幾天,市場調查公司Nielsen的一份報告指出嘻哈/藍調在2017年已經取代搖滾樂成為美國最流行的音樂類型,是歷年來首次。作為一隊在2000年代初以揉合金屬搖滾與嘻哈聞名世界的Nu-Metal樂隊,Linkin Park這些年來多次轉變風格,經歷了兩類音樂的交接期,來到2017年,已經沒有人會刻意標籤他們的音樂風格,因為「Linkin Park」一詞已經是一個Genre,代表的是這十七年來六人所做的一切。至於Linkin Park之後的命運會如何?我難以樂觀,但時間證明在2017年7月20日之前,他們都是對的,即使《One More Light》的曲風看來「錯」了,Chester最終亦以行動實現了他多年來所寫的東西,將它變成絕對。


2017年4月25日

Chicken's Worth:Kendrick Lamar《DAMN.》

Kendrick Lamar《DAMN.》


2015年,當時27歲的Kendrick Lamar在作品〈Mortal Man〉節錄了2Pac 1994年的訪問,以巧妙的剪接製造出Kendrick Lamar與2Pac兩代Hip-Hop藝人之間的對談,借前輩的咀巴道出後輩作為這個年代的美國黑人所面對的現實:

In this country, black man only have like 5 years we can exhibit maximum strength, and that’s right now while you a teenager, while you still strong, or while you still wanna lift weights, while you still wanna shoot back. Cause once you turn 30, it’s like they take the heart and soul out of a man, out of a black man in this country. And you don’t wanna fight no more. And if you don’t believe me you can look around, you don’t see no loud mouth 30-year old.

2Pac說這番話時只得23歲,後來因爲遭受槍擊而斃命,終年25歲,無法證實他口中那個30歲的分水嶺。不過Kendrick Lamar現年29歲,距離這個分界線很接近,我們很快便可以觀察到他由二字頭踏入三字頭的變化。或者你難以想像這位受Dr. Dre力捧、獲前美國總統奧巴馬高度讚揚、專輯《To Pimp A Butterfly》可在哈佛大學的圖書館找到、名氣足以在Coachella 2017跟Radiohead及Lady GaGa一同擔任headliner的「Hip-Hop’s Young Prince」會在30歲後落得跟大部分黑人一樣的下場,由盛轉衰,只能苟且地存活,但誰知道在這個看似文明的社會中,他將來會有何遭遇,世界會怎樣改變,會有哪些狀態比偷安更壞?

誠言Kendrick Lamar早前在其Instagram分享《To Pimp A Butterfly》接力作《DAMN.》的專輯封面,從專輯標題的字體、硬照中歌手的姿勢與表情、到整個構圖與配色,皆予人不知所云之感。我當然不會奢求他能再度交出媲美舊作的經典水準,但擔心即將踏入30歲的他在《DAMN.》為了進一步滿足主流市場,於音樂風格方面失足墮崖的負面想法是強烈的。聽了很多遍,讀了網上一大堆分析,雖然耳朵嘗試說服我接受Kendrick Lamar的新作,但眼睛仍然不允許我贊同這個封面設計。


去年Kendrick Lamar發表《untitled unmastered.》,有更迷幻、爵士的〈untitled 05〉,也有〈untitled 07〉這樣時興的Trap,曾經以為他將會往前者的路進發,結果《DAMN.》證明我猜錯了。首先是《To Pimp A Butterfly》的幕後大功臣Terrace Martin在《DAMN.》幾乎完全退席,連Flying Lotus、Thundercat、Kamasi Washington等爵士樂手亦一併消失,換來的是近年其中一位頂尖的製作人Mike Will Made It(Beyonce〈Formation〉、Rae Sremmurd〈Black Beatles〉),《DAMN.》中兩首最搶耳的宣傳單曲〈Humble〉、〈DNA〉也用了他的beat。其實我不認為這兩首歌耐聽,但每次打開Spotify聽《DAMN.》,一想到這兩首歌的intro,很自然會往這名字按下去,這是製作人火熱、歌者登峰造極的魅力。《To Pimp A Butterfly》與《DAMN.》前後兩張專輯主力的東西,由Old School的90年代Jazz Rap跳到10年代的Trap,除了顯示他具備多種Hip-Hop風格的駕馭能力,亦反映出他可以很商業,跟一眾最具市場價值的單位較勁——直白點說,《To Pimp A Butterfly》用來賺名,《DAMN.》用來賺利。

以60萬張暫時成為2017最單週銷量最高的唱片,《DAMN.》在商業上不但是Kendrick Lamar六年四張專輯以來中最成功的一張,也超越了「死敵」Drake《More Life》首週50萬張的紀錄,而〈Humble〉也是Kendrick Lamar第一首Billboard流行榜的冠軍歌。除了一些很時髦的單曲外,Kendrick Lamar亦很明顯在老夥伴Sounwave的製作中挑出特別有Drake風格的beat,由Sounwave操刀的幾首歌〈Yah〉、〈Element〉及〈Feel〉,都有Drake在《If You’re Reading This It’s Too Late》時期的簡潔,聽著Kendrick Lamar那份由歌詞走到選曲都向Drake步步進逼的姿態,也是《DAMN.》的樂趣之一。另外Terrace Martin唯一一首製作,有Rihanna助陣的〈Loyalty〉也是很適合派台的歌曲,除了曲子段落分明、取樣Bruno Mars〈24K Magic〉的手法高超外,難得Rihanna在這兒的表現也恰如其份。不過像〈Love〉這樣軟性的作品,調子很尷尬,不是他能處理得好的類型,但偏偏又像極他將來老了,再也「硬」不起來時會做的歌曲,很糖衣、悅耳,但無力的東西。如果你問我擔心Kendrick Lamar 30歲後會變成怎樣,〈Love〉會是其中一個答案。念舊的樂迷,可以透過〈Pride〉重溫Anna Wise在專輯中為數不多的和音,也可以在〈Fear〉身上找到Kendrick Lamar在《Section.80》時期的感覺。


《good kid, m.A.A.d city》的頑童及《To Pimp A Butterfly》的詩人後,Kendrick Lamar在《DAMN.》再次把一個虛構的人物「Kung Fu Kenny(功夫肯尼)」放進專輯中,試圖以這個角色把許多歌曲打包成一種概念。「功夫肯尼」在Kendrick以往的作品也曾經出現過,效果跟九十年代Wu-Tang Clan的Raekwon在《Only Built 4 Cuban Linx》自稱為「The Chef」,或者是Ghostfaace Killah憑《Ironman》向Marvel漫畫角色致敬類似。跟Wu-Tang Clan、The Chef、Ironman一樣,Kung Fu Kenny也有許多武打片與英雄漫畫的背景支撐著,使聽眾事前不用消化太多資料,便能夠從娛樂角度幻想出這些角色勇武正氣的形象,Kendrick Lamar在〈DNA〉的MV及Coachella的演出已解釋之。而來到專輯,只要把這個名字聽百遍,喇嘛也可變成龍。個人而言,與《To Pimp A Butterfly》為了跟2Pac對談而揮毫寫詩的詩人相比,空有背景但缺乏連貫性的《DAMN.》使Kung Fu Kenny這個角色對強化專輯結構的作用不大,效果遠不如專輯結尾以家族的姓氏為題的〈Duckworth〉直接,在歌中盡訴他與父親跟廠牌Top Dawg Entertainment老闆之間的故事,才教人大叫一聲「DAMN」!

廿年前,Kendrick的父親Kenneth Duckworth (Ducky)是Compton市內某KFC快餐店的員工。某日,店鋪遭悍匪打劫,在Ducky快要成為槍下亡魂之際,主腦之一Anthony “Top Dawg” Tiffith認出了他,記得每次在Ducky工作的KFC點餐時,Ducky也會多給他一塊炸雞、兩片餅乾,於是放他一馬。此事發生六、七年後,Anthony為了賺更多錢,成立了Hip-Hop廠牌Top Dawg Entertainment,在市內發掘到一位當時只有15歲的小孩,並將他簽進公司。這個小孩正是Kendrick Lamar,今日最呼風喚雨的Hip-Hop巨星。

Twenty years later, them same strangers, you make them meet again
Inside recording studios where they reaping their benefits
Then you start reminding them about that chicken incident
Whoever thought the greatest rapper would be from coincidence?
Because if Anthony killed Ducky, Top Dawg could be serving life
While I grew up without a father and die in a gun fight

炸雞果然是美國人的核心價值,沒有當年這塊炸雞,下次你在KFC用膳,用槍指著你的人可能就是Kendrick Lamar,或者是他的兒子。

2016年12月1日

矛盾一生:Clockenflap 2016 (25-27 Nov 2016)

星期六下午三點,在前往中環海濱參與第二日Clockenflap的巴士途中,早已到場支持Sensi Lion的朋友來電告知現場下起傾盤大雨,攜傘也沒用,然後再打開Facebook,不少正在欣賞草東沒有派對的朋友也表示雨很大,全身已濕透。由於天氣報告已預告這天會下雨,個人也有一點惡劣天氣下看戶外表演的經驗,所以出門前,已換上塑膠製的水上運動鞋,雨具方面亦改用雨衣,以免撐傘防礙別人,本以為問題不大,但當巴士駛至中環,看見窗外滂沱大雨,電話上顯示氣溫只得十五度,再想起遍地草泥的現場……一下車,我知道這會是一場災難。

穿上雨衣,雖能抵擋從天而降的雨水,但現場的坑坑洼洼被雨水填平,有的更形成一條小河,每行一步,都有水與泥從鞋的外部滲進腳底,水的冷直掏心藏,泥的髒將陣陣惡臭鎖在趾間,令本來距離入口只需步行兩分鐘的主舞台Harbourflap,頓成為一件難事。

幾經辛苦從入口走到Harbourflap,再走到另一舞台FWD,只為了看難得重組的本地獨立樂隊....Huh!?演出──如果你認識My Little Airport,聽過其歌曲〈牛頭角青年〉,詞中那位「穿橙色衫阿Tim」就是....Huh!?的主唱。為了看心儀的樂隊,再惡劣的天氣大家也能忍,熱血非常,但表演一完,大家忙著找地方避雨、落雨收柴的情境,亦十分狼狽。November Rain,除了在Guns N’ Roses的歌曲可聽到,在2016年的Clockenflap亦能親身感受。朋友建議我到有上蓋的KEF舞台避雨,個人其實並不想往這個台走,然而天氣問題,亦不得不前去。

當時在KEF演出的單位是本地Math Rock樂隊雞蛋蒸肉餅,記得上次在西九的wow+flutter: WEEKEND錯過了她們,可以趁今次補看,這個台顯然受天氣的影響較小,所以觀眾的反應也相對熱烈。來到表演尾聲,主唱樂隊Soft率領現場「識唱嘅一齊唱」,並表示「呢首係一首屬於香港人嘅歌」,便開始演唱最後一首歌〈榴槤乜乜乜〉。若然大家記性好,應該會知道「榴槤乜乜乜」五字的出處,繼而想起兩年前發生過的事。

兩年前,大家都曾經在金鐘、銅鑼灣、旺角,或者鍵盤奮戰了一般日子。十月的某個晚上,有人在添馬公園被七名警察拳打腳踢;十一月的某個晚上,亦有些在金鐘的示威者被驅趕到龍和道。兩年後,這個昔日的戰場,變成了KEF舞台,載著表演者與觀眾一同派對。我並不是一個很記恨歷史、也無意將政治帶進娛樂活動的人,只是一想到這裏,心底總是有根刺。

由於西九文化區正進行工程,一向在西九舉辦的Clockenflap音樂節今年要另覓地方,結果選址中環海濱。今年中環海濱最多人談論的「音樂活動」,無疑是黎明在四月底至五月初舉行的演唱會。當時演唱會因為防火安全問題差點開不成,但黎明果斷而恰當的處理手法不但讓演唱會能繼續進行,更轉危為機,成功吸引大批沒有購票的市民在會場外,俗稱「核心的外圍」圍觀湊熱鬧,成為一時熱話。事情雖然算是平息,但這同樣引來大家思考,中環海濱是否一個勝任舉行個人音樂會、甚至大型音樂節的場地。

場地由IFC外的天橋底劃至政府總部下的添馬公園,面積雖然不如西九偌大,也無可避免刪減了一些舞台,但從一頭走到一尾其實仍要點時間,算是比預期中好。然而景觀實在不吸引,太接近繁囂,失去了與外界隔絕的趣味:又白又亮的蘋果標誌、近在眼前的文華東方酒店、格格不入的解放軍大廈、金玉其外的「門常開」......接近市區的最大問題,是噪音管制,在場內踫到許多朋友,大家不約而同表示現場音響很差:音量小、低頻不突出。自己在第一排聽BADBADNOTGOOD,感受不到應有的震撼力,朋友站遠一點看Sigur Ros,則認為聲音十分鬆散。有些場次更是出現技術性失誤,例如Yo La Tengo開場玩了半首歌竟有一邊喇叭還未開、音量去到表演中段突然調低,或是Blood Orange的結他沒有聲音、主唱與和唱的聲量嚴重失衡。噪音管制尚可歸咎於政府不合時宜的條例,但技術出錯,浪費了音樂人精湛的技術,令有心來聽音樂的人失望,則肯定是負責音響的問題。

就如我一年前所提到,Clockenflap是一個有著無形門檻的活動,你要捨得花錢買門票、你要有精力與時間玩足三日、你要認識一定數量的演出單位,而滿場盡是你不能溝通的紅鬚綠眼,或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所以我很理解為何會有人覺得這個活動的階級觀念很重、文化隔膜很厚、脫離了「聽音樂」這個基本。五年前第一次參加Clockenflap已經有這個感受,以為情況會隨著活動的延續、大家對音樂的認識更深而漸漸好轉,但來了好幾年,有感來看音樂演出的人愈來愈少,但純粹打卡趁墟的人愈來愈多,他們當中有些無知、甚至不尊重音樂的表現實在令人難受。

例如我在看Yo La Tengo的時候,身後有幾名年輕女性不停地大聲交談,滋擾其他觀眾,而談話內容更是失禮萬分,例如取笑樂隊成員年老、玩搖滾樂很悶、鼓手原來是個女人......即使不舉這個少數極端例子,表演期間全程低頭玩電話、下雨天搶著前排位置卻撐傘阻擋別人視線、完場後遍地垃圾,比比皆是。這點很難責怪主辦單位在活動定位上出錯,招來不濟的參加者,畢竟大眾聽音樂的品味與態度,亦即是所謂的「音樂文化」,並非每年那三日便能培養出來。平時政府如何對待街頭表演的人?又如何對待培育了不少樂隊的工廈Band房、Live House?樂迷所認知的音樂又是否只限於Spotify那張Top 100名單上的歌手與樂曲?缺乏平時的教育與宣傳,我看不到Clockenflap在加強宣傳、找更多贊助商、愈來愈多人以外,會有更寬廣的出路。

縱然充滿疑問,但活動去到第三日的壓軸時段,看過The Chemical Brothers精彩的演出,音量終於調大,與現場觀眾一起投入,瘋狂跳足九十分鐘,確實是衝昏了自己的頭腦、興奮得教我無從投訴。演出陣容始終是音樂節中最重要的一環,一群有號召力的音樂人、一系列出色的作品,才是餵飽一眾樂迷的精神食糧,令大家對Clockenflap每年的不足仍有包容和體諒。我又不認同Clockenflap是個純粹的「娛樂節目」,因為如果參加者來這裏只是為了「娛樂」的話,花一千元、一個週末來這裏娛樂,成本實在太高,亦沒有必要每年來做一模一樣的事情。


三日觀賞名單
BADBADNOTGOOD
George Clinton & Parliament Funkadel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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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h!?
雞蛋蒸肉餅
Blood Or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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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凌凌
Yo La Tengo
Crystal Castles
The Chemical Brothers

2016年9月11日

一海一世界:Frank Ocean《Blonde》


第一眼望到Frank Ocean新專輯的封面,會先注視白框內他的身材,再留意其髮色,到他左手食指上的傷口,身後的灰色磁磚,最後發現頂端的專輯名字「blond」,跟串流平台Apple Music所標示的《Blonde》相比,缺了一個「e」。

「Blonde」是金髮女性,「blond」是金髮男性,聽眾只要知道這兩字的差異,很容易便會聯想起四年前Frank Ocean在《Channel Orange》背後那個出櫃的故事。專輯中有一首〈Forrest Gump〉,就是從女性的身分,講述自己年輕時,對一名男子的愛。他,是她,也是他,《Channel Orange》充滿著亦男亦女、非男非女的曖昧,讓Frank Ocean的音樂有許多不同的解讀,聽眾只要選好自己的性別,與對方的性別,便能抱著那堆一段又一段關於失敗愛情的歌曲大哭一場。最直接的測試:聽聽〈Thinkin Bout You〉——你想起的是他?還是她?

《Channel Orange》提供了一個機會,讓聽眾擔任連續劇編導,安排喜愛的角色、設計心中的場景,然後大家演一場好戲。一演,就是四年。四年後,大家對劇中人物與故事早就耳熟能詳、接受了當中設定,《Blonde》的出現,就為這個長達四年的故事劃上一個標點:甚麼標點也可,視乎你在何時、何日、如何看待四年來的種種事情——潮漲時,會想用將自己帶到很遠、很遠的破折號;潮退時,會想用代表著永無休止的逗號。充滿熱血的感嘆號,在此時當然比不上由無涯星海中抽出來的一串省略號,但望著點點星光,感嘆,至少比句號有意義。

談論私情之前,Frank Ocean先在〈Nikes〉提到2012年無辜遭白人警察槍殺的17歲黑人Trayvon Martin,只消一句「a nigga look just like me」,便交待了《Blonde》的時代背景。我很同意某些樂迷所言,〈Nikes〉前半部的pitch shift特效太長,只聽到一陣陣墜落與沉淪,欠缺歌者在一眾舊作中所展示的美,但去到後段,當聽到Frank Ocean終於能釋放自己,那個由暗往明的轉折位仍是如此漂亮,便慶幸他的世界還是沒有把美放棄。




正因為他對美仍有堅持,所以儘管好兄弟Tyler, the Creator及Pharrell在〈Pink + White〉只是交出了很平凡的製作,但Frank Ocean還是五年前那個很有風格的Frank Ocean,有辦法徐徐地將之變成一首優雅的作品,甚至連Beyonce這種巨星級數的歌手,都能被馴服為他的伴唱。在〈Solo〉中把玩solo=so low、inhale=in hell這些食字遊戲對他來說只是雕蟲小技,但副歌連唱幾個「oh」,延續他一貫的坦率,是專輯中最有感染力的一首。寫流行歌曲起家的Ocean,在〈Self Control〉帶來情感演進極強的情歌,末段不停重複「I, I, I / leave, leave, leave / tonight, night night」是很老土、很常用但長青的流行模式。

與《Channel Orange》一樣,《Blonde》由很多零碎的片段組成,初聽會覺得鬆散,難以聚焦,但多聽便會了解到這正是Frank Ocean四年來想表達的東西,也就是聽眾的生活寫照。專輯中有兩段讀白,第一段〈Be Yourself〉是Ocean母親對兒子的告誡,要他努力上進、不要學壞;第二段〈Facebook Story〉是Ocean好朋友SebastiAn因為沒有接受女朋友的Facebook交友邀請而被轟炸的真實故事。在社交網絡當道的年代,這些東西,特別是後者,往往只能被製成一幅幅長輩圖或者甚麼語錄之類的,搏人一笑,而Frank Ocean則將他們搬回專輯中,以聲音做紀錄。

Frank Ocean似乎真的很愛聽Stevie Wonder,繼上張專輯做了一首很有〈You Are My Sunshine of My Life〉影子的〈Sweet Life〉後,今次亦sample了Stevie Wonder在七十年代以Talkbox現場演繹The Carpenters的〈(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成為屬於他自己〈Close to You〉,一次過向兩位大前輩取經。事實上Frank Ocean從來也愛集百家之大成,《Channel Orange》的氣氛由Marvin Gaye、Stevie Wonder、Prince、Elton John這些騷靈經典延續過來,來到《Blonde》他更直接貼出影響過他以及有份製作專輯的名單。名單中,比較令人意外的名字有Beatles、Brian Eno、James Blake、Jamie xx、Radiohead的Jonny Greenwood,甚至連已故的David Bowie也是他的創作靈感之一。

基於片段式的題材令聽眾目不瑕給,歷時六十分鐘的《Blonde》過得很快,同時推進以平穩為主的音樂,也令專輯節奏很慢。除了中段幾首〈Nights〉、〈Solo (Reprise〉、〈Pretty Sweet〉比較大刀闊斧外,其餘作品都被大量minimal電音蒙混過去,做得很時尚。歌詞與音樂互相制衡,聽眾需要一點時間適應兩者的差異,這當然亦令《Blonde》能抵得住多次聆聽仍然維持著一定的新鮮感,沒有讓久等四年的樂迷失望。不過,與《Channel Orange》的坦誠相比,《Blonde》的兜兜轉轉,對聽眾而言是有點吃力。

我會理解這份吃力是緣自他的心理狀態。Frank Ocean這些年來由《Nostalgia, Ultra》走到《Channel Orange》,四年後再帶來《Blonde》,名氣雖然高了,但聽到他在〈Seigfried〉憶述與舊愛的往事,無法從現實中忘記對方的一髮一膚,情緒更低迴至要借用Elliott Smith〈A Fond Farewell〉的歌詞來形容自己,便知道他的心依然停留在數年前,沒有釋懷過。對比起〈Seigfried〉的沉重,〈Good Guy〉則來得輕描淡寫,一句「Here's to the gay bar you took me to」直接得很,仿佛這個社會已經廣泛接受同性戀,有關話題不再是忌諱——但事實又是否這樣?

在2016年6月12日,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市發生了一宗槍擊事件,槍手在當地著名的同志酒吧Pulse屠殺了49人。擅長在Tumblr寫信回應大眾的Frank Ocean,亦就此事發表了感言

Many hate us and wish we didn’t exist. Many are annoyed by our wanting to be married like everyone else or use the correct restroom like everyone else. Many don’t see anything wrong with passing down the same old values that send thousands of kids into suicidal depression each year. So we say pride and we express love for who and what we are.
Trayvon Martin被殺、血洗同志酒吧,兩宗牽涉到人命的事件,都衝擊著同時是黑人與同志的Frank Ocean。《Blonde》不是一張快樂的專輯,它記載著歌者四年來感情上的原地踏步,但至少他仍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用自己喜愛的標點符號憶述往事。然而外面的世界狠狠地告訴他:「不可以。」

你明白他的無能為力嗎?

2016年8月19日

(你和我的)香港樂壇:wow and flutter - WEEKEND (13-14 Aug 2016)

上星期在自己Instagram上載了幾張參加wow and flutter的照片,有些朋友表示沒想過平時主攻西洋音樂的我,會對wow and flutter的全本地樂隊陣容感興趣。其實在一些平時有玩band的朋輩影響下,我偶爾也會看一些本地的band show,對香港的樂隊雖然不算很熟悉,但至少也不太陌生。每年參加Clockenflap,我會特意欣賞幾個本地單位的演出,表示對香港音樂人的支持,看看wow and flutter的節目表,慶幸有不少名字自己也認識,發現喜愛而從未看過的亦有很多,所以本地音樂節對我而言還是有一定的吸引力。

有時會跟朋友閒談,如果在香港搞一個蒐集本地音樂人表演的「本地版Clockenflap」會否成功,通常大家一談到票房,便會勾起平時看樂隊表演,觀眾人數一目了然,場內冷冷清清的慘況,然後瞬間回歸現實,大嘆「冇可能」。如今有人真的以「拍著本地薑」為題,在西九文代區舉行一連兩日、從午到晚、由本地樂手包辦的音樂節,更將50多個單位安排在三個名為「香港」、「九龍」、「新界」的舞台作無間斷表演,我覺得無論如何都應該親自體驗一下,一個大家掛在嘴邊多年的構思,實踐起來效果會如何。

一般來說,每晚於主舞台最後一節時段表演的單位,我們都會視之為該音樂節的「headliner」。按此思維,在分別在星期六、日於「香港」舞台作壓軸演出的RubberBand及LMF就是第一年wow and flutter的headliner。一般樂迷應該不會懷疑這兩個單位的代表性,但RubberBand及LMF又正好代表了兩個風格大異的晚上。

三個字形容RubberBand當晚的演出:「好聽到暈!」

同樣也是反映社會現況,RubberBand會希望大家〈睜開眼〉,唱出〈發現號〉、〈細街盃〉、〈你和我〉這些集熱情、溫暖、堅定於一身的流行作品,讓人感到一絲絲希望,但LMF則號召大眾〈揸緊中指〉,送上〈屋村仔〉、〈冚家拎〉、〈大懶堂〉一連串猛轟,以歌中的怒氣把政府罵個狗血淋頭。同樣也是訴說香港樂隊的困境,六號會無奈地說「其實RubberBand依家冇band房」,以自己的慘況反映香港的土地問題,而LMF會直接罵「香港就嚟冇band㗎喇!」,向觀眾預告香港所有樂隊殊途同歸,都會步向滅亡的結局。

LMF這話所示的,是香港一眾樂隊正面臨的重大挑戰:政府加強巡查工廠大廈安全,嚴打用戶將工廈作band房、演出場地用途。在wow and flutter現場見得最多的服裝,除了是大會工作人員身上的白底黑字T-shirt外,就是不少的演出者身上印上「Save Hidden Agenda」字樣的黑底白字T-shirt。有留意香港獨立音樂發展的朋友,應該知道Hidden Agenda這所位於牛頭角工廈區的live house,最近因牌照及用途問題遭到食環署及地政署夾擊,前境不容樂觀。不少演出者如話梅鹿、Gravity Alterstra在演出期間均提及了此事,而Hidden Agenda負責人許仲和(阿和)亦在wow and flutter第一晚的尾聲向觀眾作出呼籲:

今日同聽日有份演出嘅樂隊,超過九成都喺工廈發酵、成形、創作音樂,但已經有某部分嘅工廈創作音樂人、藝術家被地政騷擾、逼遷。如果你哋愛佢哋嘅音樂,希望你哋同時關心佢哋創作空間嘅安危。呢個影響未必係呢一代嘅音樂人同埋藝術家,但守護下一代係我哋呢一代嘅責任。

最後,引用我一個好朋友梁穎禮一句說話:「生活、音樂、創作係生命嘅必需品,千其唔好俾呢班人鬱鬱而終」。

#SaveHiddenAgenda,可能是首屆wow and flutter音樂節在大會主題「拍著本地薑」以外,另一個「hidden agenda」。
(攝於跳舞音樂組合Gravity Alterstra表演期間播放的視像)

政府這邊廂批准主辦單位在西九舉行音樂節,看似很支持香港樂隊的發展,那邊廂卻在打壓樂隊們平時練團、表演的空間,令他們處於更水深火熱的成長環境。所謂的「Save Hidden Agenda」,守護的除了是Hidden Agenda這個場地,也是香港所有樂隊創作空間。試問沒有工廈band房、演出場地培育音樂人材,今天哪有這麼多樂隊上台表演?我相信樂隊平日苦練多時,能夠在公眾面前表演是開心的,能夠成為大型音樂節的一份子是興奮的,但政府一雙無形之手操控著樂隊的生存空間,總是讓大家未能盡興,亦解釋了為何政府在西九文化區搞了這麼多節目,由Clockenflap到自由野/自由約到wow and flutter,又有起動九龍東、PMQ元創坊等文化項目,都無法讓香港從事藝術的人相信政府支持藝術發展。

而說回由分別由RubberBand與LMF領軍的兩個晚上,對香港band壇稍有留意的朋友應該不難發現兩天在「主流vs非主流」的區別頗為明顯,星期六晚有RubberBand、Supper Moment、Dear Jane,都是流行樂壇中有名氣的單位;星期日有LMF、觸執毛、假音人,是另類樂迷的心頭好。無怪乎被安排在星期六晚表演的Hardcore樂隊荔枝王,也要向現場觀眾解釋他們的音樂並非當晚佔上多數的Pop Rock。除了音樂之外,即時天氣亦令兩晚的體驗截然不同:星期六晚天朗氣清,很適合聽點流行作品;星期日晚大雨滂沱,則令觸執毛的演出份外充滿年輕人的熱血,雨中一句「我哋呢一度,其實就係香港嘅樂壇啊」讓全場氣氛高漲之餘,也勾起一個我時常思考的問題:「所謂香港的樂壇,其實由甚麼東西組成?」

聽了CD版〈我愛上了你的男朋友〉多年,終於能在wow and flutter聽到假音人陳浩峰的現場演繹!

星期六黃昏時分,當我在新界台欣賞David Boring張狂的演出時,在歌與歌之間靜止的時間,我聽到從香港台傳來Dear Jane唱的情歌;到了晚上,當我在九龍台聽著Gravity Alterstra的舞台搖頭擺腦,在歌與歌之間靜止的時間,我聽到香港台Supper Moment那些很熱血的作品——幾個舞台聲音互碰固然是在西九搞音樂節的老毛病,但一雙耳同時在吸收多種南轅北轍的聲音,確是有種介乎紅館與HA的分裂。親耳聽到Supper Moment唱完〈小伙子〉後,在演出尾聲以一首國語歌曲作結,確實是當晚的一大反高潮:不是說香港樂隊不能唱國語歌,亦其實有很多香港樂隊也不唱廣東歌,只是好奇他們明明有為數不少的廣東作品,為何還會這樣安排。

假音人名曲〈甚麼是青春?〉的副歌在wow and flutter現場不時重覆的影片中播放,仿如大會主題曲,這令我想起自己其實是多年前透過TVB的音樂節目聽到他唱這首歌,繼而接觸假音人的音樂——今天大家嗤之以鼻的TVB,原來也曾經支持過香港的獨立音樂。又想起LMF是2000年商業電台叱吒樂壇頒獎禮的「組合金獎」得主。同樣的獎項,RubberBand拿過三次(2009年、2012年、2014年),而Supper Moment則是去年的得主。Kolor的〈愚公〉、〈生於憂患〉是香港電台歌曲龍虎榜的冠軍歌。我在場內回憶起這些數據,再看看兩日的演出者名單,除了上述幾個單位外,其餘有多少你會在電台、電視台聽到他們的歌?就算有,黃靖、李拾壹得到的支持足夠嗎?為何觸執毛口中的「樂壇」,跟一眾媒體所捧出來的「樂壇」,差異會如此巨大?這兩晚參與wow and flutter的樂迷所認知的香港樂壇,其實有多大?



兩日觀賞名單
Heyo
Mr. Rocket Head
David Boring
荔枝王
Gravity Alterstra
Supper Moment
RubberBand
--------------
Kolor
話梅鹿
Teenage Riot
Tux
鐵樹蘭
假音人
觸執毛
LMF

2016年4月25日

我買的是服務,不是音樂?


樂壇巨星Prince日前因病辭世,享年57歲,一眾歌手與歌迷無一不為這位音樂天才的離去感到婉惜(Justin Bieber除外)。適逢Coachella音樂節在美國舉行,不少藝人也在演出期間加插向Prince致敬的環節,證明了王子在樂壇的地位超然、影響力舉足輕重。而樂迷最直接的懷念方法,當然是重溫王子歷年來的經典金曲——大前提是如果你已購買他的唱片。

大家應該會記得去年Taylor Swift如何義正辭嚴地批評Apple Music對音樂人不公、或者因為在網上聽不到Adele的新專輯而逼著跑到唱片店購買實體唱片,兩大樂壇天后均對串流音樂投下了「不信任票」。但論到對網絡串流不滿的主流藝人,Prince亦是表表者。至2015年暑假起,Prince因為對網絡/串流音樂嚴重影響唱片業的不滿,決定將他絕大部分的作品從市面上流行的串流渠道拉下架,當中包括YouTube、Spotify,及剛剛開始的Apple Music。結果在Prince逝世的消息傳出後,大家欲透過社交網站分享歌曲以表對他的懷念,才發覺在YouTube根本找不到他的MV,想在Spotify或Apple Music重溫其作品,也只尋得寥寥數首。罕見的例外是宣稱在拆賬方面對音樂人較友善的Tidal,你會找到幾張Prince的經典專輯。

誠言自己並沒有收藏Prince任何唱片,對上一次聽其音樂,正是他將歌曲從Spotify下架前的事。碰巧地,我在Spotify的訂閱剛好在前天到期,打算轉用其他平台,因此有考慮過,反正自己這幾天想也重溫Prince的作品,訂閱Tidal也是個選擇。受惠於可隨時取消訂閱的便利,而且自己本身已收藏了不少喜愛的唱片,加上對串流供應商所提供的音樂依賴性不高,訂閱目的主要是想偶爾聽點私家取藏中沒有的歌曲而已,所以我一直在服務的選擇上十分隨心,幾乎每個月也光顧不同的公司,在Spotify、Apple Music與Tidal之間遊走,最近亦很期待主打獨立音樂的SoundCloud Go登陸香港。

像我這樣在不同平台走來走去的樂迷在現時應該只佔少數,但隨著更多藝人與唱片公司因利益問題,開始選擇只出現在某些平台上,單一串流平台的音樂庫只會愈來愈不齊全,未必能滿足樂迷需要。幾年後,仍會買唱片的樂迷按形勢會比今天更少,他們將會更依賴串流音樂,如果要透過串流平台接觸更多的音樂,可能要訂閱多於一家公司的服務。情況有點像大家唱卡啦OK,每間公司也有其獨家的歌手與歌曲,K迷若果要唱盡所有歌曲,就只好多唱幾間。

說到這裏,我想起Kanye West二月推出的新專輯《The Life of Pablo》,只能在Tidal獨家收聽,連iTunes/Amazon等付費下載平台也沒有,Kanye West甚至表示《The Life of Pablo》不會發行實體CD,力谷萎蘼不振的Tidal之意十分明顯——其實今天的唱片業實在很畸型,歌手推出新唱片,竟然是為了宣傳自己名下的串流業務,而非以歌會友,個人實在很難認同這種做法。據指Tidal因為這張專輯,二月的訂閱人數倍增,算是打了場小勝仗,但同時亦有不少想聽新專輯,而不想訂閱Tidal的樂迷,選擇了非法下載。這簡單反映了兩個事實:一、提供「獨家」新專輯串流的確有助催谷生意額,即使效力只能維持一個月;二、但許多樂迷亦不會為了一張「獨家」的新專輯而為整個服務買單——縱使他們對這張專輯有興趣。

不瞞大家,執筆之際,我其實正在用Tidal收聽Beyoncé今天新鮮出爐的專輯《Lemonade》,我為了聽她的新專輯而將今個月要花在串流上的$48獻給Tidal。相比起買一張$100的CD,花$48享用一個月無限的音樂,實在不是大數目,我只是在想,十年前如果我想支持Beyoncé的新作,我會走進唱片店,付鈔購買一張CD,然後興奮地跟朋友說「我買了Beyoncé的新專輯!」,而現在我支持Beyoncé,卻是登入Tidal網站,刷卡訂閱一個月的服務——然後?跟大家說「我訂閱了Tidal!」

音樂人們,你們有心理準備在不久的將來,樂迷所支持的,是一項名叫「音樂」的服務,而不是音樂嗎?

2016年3月12日

喇嘛有話兒:Kendrick Lamar《untitled unmastered.》


在2014年下旬,Kendrick Lamar先後發表了三首單曲:與製作人Flying Lotus合作的〈Never Catch Me〉、主線取自The Isley Brothers〈That Lady〉的2015年格林美得獎作品〈i〉、及在電視節目The Colbert Report演出的未命名歌曲。〈Never Catch Me〉收錄在Flying Lotus的《You're Dead!》專輯,Flying Lotus接受訪問時曾表示Kendrick Lamar與他做此曲時,Kendrick將他已完成的beats全都拿去做即將推出的新碟(即後來的《To Pimp A Butterfly》,下稱《TPAB》)。結果整張《TPAB》由Flying Lotus主理的作品就只有一首G-Funk〈Wesley's Theory〉,其餘歌曲都是由Flying Lotus一眾好友擔大旗、貌似其出品的Jazz-Hop。為了配合專輯灰暗的調性,本來歡欣的〈i〉也變成紛亂的現場版本,而未命名作品則未被收錄。

Kendrick Lamar與他的《TPAB》雄霸2015年樂評界已成歷史,而後來他分別在Jimmy Fallon節目與格林美頒獎禮上演出的〈Untitled 2〉及〈Untitled 3〉,亦延續了他過去一年的強勢。《TPAB》在音樂上主打九十年代盛極一時的Jazz-Rap,對於聽慣了Hip-Hop的樂迷也許並不陌生,但在Thundercat、Terrace Martin、Kamasi Washington這群爵士樂手的調教下,抽走了Kendrick Lamar饒舌部分的《TPAB》亦是一張完整的新派爵士樂專輯。題材則以美國社會熱議多年的黑人種族問題為主,配合Kendrick每次在電視節目上七情上面的表演,〈Alright〉、〈The Blacker the Berry〉與幾首〈Untitled〉一而再、再而三把話題炒熱,Kendrick野心之大其實顯而易見。然而這些歌曲待在錄音室有一個版本,搬到現場有另外幾個版本,究竟哪個才是團隊最滿意的狀態,外人只能憑空猜測。

當然,只注重製成品的樂迷,不用刻意reverse engineering,因為《To Pimp A Butterfly》是張可媲美Nas《Illmatic》、帥足二十年的經典專輯,只怕你沒有時間細味他的完美。但如果你對《TPAB》的製作過程有興趣,想聽多點Kendrick Lamar的音樂根源,大概可聽聽他在2016年格林美頒獎禮落幕後發表的合輯《untitled unmastered.》。距離《TPAB》面世不足一年便發表新作,我們會理解此舉為打鐵趁熱,碟中收錄的是沒有在《TPAB》出現的歌曲demo,我們亦很自然地會認定這批作品為《TPAB》時期的次貨。的確,《untitled unmastered.》少了一份《TPAB》教人驚艷的雕琢,曲風不張狂、演繹不激昂,也沒有引人入勝的故事可追,只得八首歌更難以稱之為完整的大碟,不過換個角度看,既然有些樂迷認為《TPAB》豐富得難以兼顧所有,那《untitled unmastered.》的原始,或許會有助大家理解Kendrick Lamar這兩年的音樂。


《untitled unmastered.》八首歌都簡單地以「untitled 0x | mm.dd.yyyy.」格式命名,而早前在電視台上為人津津樂道的〈Untitled 1〉、〈Untitled 2〉、〈Untitled 3〉,在新專輯內分別成為〈untitled 03 | 05.28.2013.〉、〈untitled 08 | 09.06.2014.〉、〈untitled 05 | 09.21.2014.〉,從前無名的歌,至今依舊無名,只是換了代號。樂手亦是熟悉的面孔:除了以上提過的Terrace Martin、Thundercat之外,還有一向在Kendrick Lamar專輯中佔上重要位置的女歌手Anna Wise,從Black Hippy時期已形影不離的兄弟Jay Rock及Ab-Soul。比較有趣的是絕大部分在《untitled unmastered.》出現過的歌曲製作人,也在《TPAB》缺席,包括曾經合作過的Hit-Boy(《good kid, m.A.A.d city》的〈Backseat Freestyle〉)、Ghostface Killah近年的愛將Adrian Younge、大熱西岸製作人DJ Khalil、Jazz-Rap名團A Tribe Called Quest成員Ali Shaheed Muhammad等,可見這批被放棄的作品本身亦不兒嬉,只是跟Kendrick Lamar與Terrace Martin最終的想法有別:前者想將專輯做得西岸一點,向他最崇拜的Tupac致敬;後者則想將專輯變得更Jazzy,於是在後期便找上Kamasi Washington與Robert Glasper相助。

像〈untitled 01 | 08.19.2014.〉這首Wu-Tang味濃,或者〈untitled 06 | 06.30.2014.〉這首可放在Ghostface Killah專輯內的作品,太東岸了,不要。〈untitled 02 | 06.23.2014.〉與〈untitled 07 | 2014 - 2016〉的Trap鼓太耀眼,聽起來太南岸了,不要。〈untitled 08 | 09.06.2014.〉本身可塑性太低,而類似的節拍亦屢見不鮮,不要。幾個簡單、粗疏的估算,除了證明《untitled unmastered.》是一張可以滿足聽眾偵探頭腦的合輯外,也讓聽眾再次感受到Kendrick Lamar拿捏每一首作品的準繩度:繼G-Funk及Jazz-Rap後,他連南岸的Trap也戲仿得似模似樣,那基本上沒有甚麼作品能夠難倒他,亦令他拋離同期的對手愈來愈遠。

真的要具體比較《untitled unmastered.》與《TPAB》的分別,聽Terrace Martin主理的〈untitled 05 | 09.21.2014.〉會最清楚,同樣也是以爵士樂為主,〈untitled 05 | 09.21.2014.〉比起《TPAB》任何一首歌也迷幻,虛浮得像Portishead《Dummy》時期的Trip-hop,也仿如Outkast〈She Lives In My Lap〉的姊妹作,這種介乎於Trippy與Creepy之間的狀態,在踏實有火的《TPAB》中,可能只有極盡沮喪的〈u〉,或者〈The Blacker the Berry〉末段的outro才找到,而女聲Anna Wise在這首歌的發揮,也如英國女歌手Nicolette在Massive Attack〈Sly〉那般漂亮。如果要預測Kendrick Lamar下一張專輯的模樣,我估計會是類似這曲的方向。

《To Pimp A Butterfly》的成功,令樂迷開始將Kendrick Lamar與Kanye West相提並論:《To Pimp A Butterfly》與《My Beautiful Dark Twisted Fantasy》兩張專輯,哪張更出色?Kendrick Lamar將來會否像Kanye West般,成為另一個代表當代Hip-Hop的名字?能夠引出樂迷這些提問,我認為Kendrick Lamar已經往「神級」這方向邁進了一大步,但要成為一個像Kanye West這樣的人,一張《TPAB》實在不足夠,他在這專輯中的角色實在太有人性,與暴發期的Kanye West很不同。他在《untitled unmastered.》的表現反而因為原始的製作而顯得更神經質、更迷糊,他可以發狂,他可以同流合污,但他沒有,現階段他選擇做人,他仍然會問「Why you wanna see a good man with a broken heart?」,他依舊會為了危難都市中的好孩子著想,在他30歲前盡最後的努力。

Rating: ★★★★★

2015年12月28日

今日喺銅記hmv見到許志安先生,不過條友好寸,叫佢許生都唔啋人⋯⋯

杜德偉真人好靚仔,令我幾乎忘記左hmv啲碟賣得真係好貴。

話說前日TVB做左個關於香港唱片業既特輯,講既都係依家啲唱片銷量點樣不濟,串流/下載點樣逐漸取代實體唱片(雖然都仲係少過實體),同埋黑膠銷量不跌反昇之類既野,呢啲事實,相信有買開碟既人都略知一二。特輯入面仲訪問左某連鎖唱片店(h_v/hm_/_mv)點樣係逆境中求存,淡化「唱片店」形象,成為一間「賣娛樂」既商店。

從來都唔怪hmv近年除左賣碟之外仲賣多左其他唔關音樂事既野,大家都明如果hmv唔變既話,好快就會好似Hong Kong Record咁做做下冇咁一間,做做下又冇咁一間,然後唔知去左邊。不過既然hmv仲有意識要保住「賣唱片」呢個老本行,仲識得乘住黑膠風潮「想」將黑膠部門搞得有聲有色,先唔講啲staff對貨品既認識深唔深,售賣唱片種類夠唔夠廣,可唔可以首先將啲黑膠價錢set得合理少少?

朋友/同事見我成日買黑膠,問我係咪好有錢,我話「唔係丫,一個月買兩、三隻,每隻二百蚊,都係幾舊水姐,呢個數平時食餐好少少既、睇多兩套戲都冇左啦」,但佢地既反應通常係「吓,你邊度買架,我見hmv果啲賣成三四百蚊一隻喎⋯⋯」hmv作為行業先驅,成日將黑膠呢樣野推到去一個極唔親民既位置,外人一見到個價錢就耍手擰頭,玩開膠果班一睇個價就知hmv昆明擺檔。一隻出面賣$200既碟,係hmv隨時有機會賣成$300-400,貴成個double,就算我咁好彩識人有staff discount,都仲係貴過街價。呢個已經唔係hmv自己啲碟賣唔賣得出既問題,而係將買膠果班都塑造成一班「亂咁洗錢」既戇膠。hmv有邊啲膠既價會賣得正常少少?Adele、Lana Del Rey、Coldplay囉,但要Pop到咁先叫做有機會係hmv以正常價買到,其他稍為「偏門」、so called「高檔」既野可以接觸到幾多街客?我一年前買過一隻標價$190既Miles Davis《Kind of Blue》黑膠,今日係銅記hmv見到同一隻碟一個版本,賣過$300,我唔知原來依家啲膠通漲到咁發水。我買果個唔係咩Music on Vinyl/Mobile Fidelity Sound Lab靚版本,Discogs價都只係19歐羅(約162港元),就算計埋運費點都唔洗$300啦。

2015年12月2日

香港人在Clockenflap

自從Clockenflap於2011年起進駐西九文化區,樂迷每年都期望能在十一月尾或十二月初於大草地上盡情享受兩至三天的音樂演出。去年的這個時候,香港的佔領運動步入尾聲,政府已揚言將會清除金鐘、銅鑼灣三地的佔領人群,在Clockenflap現場的朋友一邊看表演,一邊替佔領區的情況著緊,心不在焉,有人打算每晚表演完結後立即返回旺角鎮守,有人索性放棄部分表演,要與一眾戰友共同進退。最記得有朋友在臨離場前責備我「依家出面打緊仗呀,你仲有心情係度嘻嘻哈哈?」

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去年My Little Airport演繹〈不要在深水埗賣旗〉時率領觀眾齊唱「梁振英,屌你」、或者Travis演繹〈Why Does It Always Rain On Me〉時樂迷乘機舉傘,都令這個本身以享樂為主、甚至被部分人士稱為「離地」的音樂節,增添了不少政治話題。

事隔一年,Clockenflap再度於十一月廿七至廿九日降臨西九這片草地。這次雖然不像去年般與大型社會運動碰個正著,但不代表沒有政治:事緣在為期三天的音樂會前夕,主辦單位Ticketflap與「起動九龍東反轉天橋底計劃」合夥舉行了一場Clockenflap Pro迷你音樂會,邀來數名本地音樂單位表演,就惹來部分音樂人批評主辦單位明知政府屢次拒絕向小眾藝術工作者批出天橋底作表演場地,仍然決定合作,是助紂為虐的表現。政治、政策這門子事情,外人未必能輕易理解,但樂迷們對相關合作的反應,多多少少都反映出Clockenflap作為一個「文化」活動,將會隨著愈搞愈盛大而面對更多問題,有來自觀眾的訴求,也有來自政府的壓力。

任何人只要連上Clockenflap網站、或者翻閱Clockenflap的場刊,都不難發現這個音樂節的入場門檻其實頗高:首先你要對一眾來自世界各地的表演單位有一定認識,其次你要樂於投入這種馬拉松式的玩樂情緒,最後是你要願意花錢花時間在這個活動身上。這些「條件」對天生狂野的外國人來說當然毫無難度,所以他們一定會很熱衷於這類型的活動。但香港人呢?能認識超過十個表演單位已的人經很少,要盡情投入就更難,我相信若非今年有何韻詩或盧廣仲這些華語主流單位助陣,場內的香港面孔會大減。

說到盧廣仲與何韻詩,前者上星期才因為「支持台獨」而被大陸的草莓音樂節取消了演出(盧凱彤亦然),後者則隨著雨傘運動落幕而成為香港少有的「良心歌手」之一,下場當然也是回不了大陸。可幸的是在香港搞音樂節,相關政治封殺仍未出現,這正是前文提及主辦單位與政府部門合作的隱憂之一,擔心往後邀請歌手時會有政治考慮。不過歌手們別以為成了香港良心後,必然會獲得樂迷青睞:有觀眾在何韻詩表演時撐傘,引來朋友們的訕笑,笑言「何韻詩之後仲有冇唱〈今天我〉?」後來何在蘋果日報專欄發表文章,講述自己在Clockenflap的體會,內容錯漏百出,也惹來樂迷譏諷聲不斷,批評她「自大」、「扮哂Indie界代表」——其實朋友們大都欣賞何願意為政治付出的勇氣,對於她的「左膠味」也甚為包容,然而一涉及到音樂、獨立精神,就不得不對她嚴苛一點,因為大家都對自己所愛的東西有所堅持。

撇開部分純粹為了支持某名歌手、或者因時間不許可,只買了一天門票的觀眾,Clockenflap的觀眾有趣在,他們來這兒既為了沒頭沒腦享樂幾天,做隻離地港豬,但能夠花一個週末欣賞十多場風格有別的表演,他們其實也很有自己一套:品味獨到、拒絕建制,就是一個不甘平庸的人——這不難理解,若果他們甘於平凡的話,又怎可能愛上Sun Kil Moon、Ride、Flying Lotus、Sleep Party People這些顯然偏離「港人口味」的音樂?碰上朋友甲,他會跟你大談何韻詩的政治路向與音樂風格可以如何結合;碰上朋友乙,她會與你分享港台兩地的音樂文化差異;再碰上另一位朋友,我們不約而同盛讚「鍾氏兄弟同個黑妹唱歌好正」;又碰到一班朋友,他們都是支持本地獨立音樂的人——雖然Clockenflap向來以吸引的國際級表演陣容見稱,但有心留意的話,觀眾還是能發掘不少水準可媲美外國單位的本地音樂人:荔枝王的厲害已不用再說,而本來只抱著「支持本地Hip-Hop」心態而欣賞的年輕Hip-Hop藝人YoungQueenz,也極之精彩,如果要我選出數個本年Clockenflap最愛的演出,他大有可能是Top 5之一。

Clockenflap本質上只是一個享受音樂的場地,參加者放鬆心情盡情玩樂是沒有問題的,但如果觀眾不想三日活動完結後,除了「開心」外便沒有其他,可以試著從一個香港人的角度出發,看著場內的紅鬚綠眼本能地隨著強勁節拍搖頭擺腦、男男女女在不羈的搖滾音樂中相依相偎、父親抱著女兒教她聽New Order,這些片段雖然零散、與自己無關,卻正好反映著香港文化的現在,也讓人看到一點將來,開心之餘,亦會感到欣慰,也希望活動能一直搞下去。

2015年7月1日

小情大性:Miguel《Wildheart》


六月初在蘋果WWDC中,喜見Drake獲邀成為Apple Music的其中一位演講嘉賓,The Weeknd亦帶來了新歌〈Can't Feel My Face〉作完場表演。這兩位都是近年R&B界最追捧的名字,前者可能是繼Jay-Z、Kanye West後,最有機會登上神檯的黑人歌手,而後者亦愈來愈愛在其作品展露出Michael Jackson對他音樂的影響。其實近年的R&B歌手都很努力尋求出路,忙著為大牌歌手寫歌、發掘許多新點子、向前輩們偷師,文青歌迷可以聽Frank Ocean、愛偏鋒的可聽The Weeknd,想聽流行的可留意Janelle Monae,而復古的選擇則有Miguel。

Miguel的改變與進步,又是令人嘖嘖稱奇,至少五年前我錯過了他,亦不覺得後悔。音樂上由普通的流行R&B/Hip-Hop轉為更有格調的R&B/Soul,2012年的《Kaleidoscope Dream》已帶來一首美妙的〈Adorn〉,而髮型就更厲害,由隨街可見的光頭變成如Prince的貴氣王子造型。如果做流行R&B男歌手難免要講究一下形象的話,Miguel的新造型的確為他帶來更好的成績,之後與Mariah Carey、Kendrick Lamar、Janelle Monae等歌手合作都有不錯的迴響。2014年年底,Miguel率先推出了一張三首EP,收錄了幾首即將出現在新專輯的歌曲,而上星期,則推出了完整專輯《Wildheart》。

一改前兩張專輯以輕緩的調子起首,為《Wildheart》打頭陣的〈a beautiful exit〉在一段新聞報導的引導下,隨即進入以電結他壓陣的搖滾姿態,這正正是Prince在八十年代中開始最擅長的製作手法。接下來〈DEAL〉則以更Funky、更舞池的形式維持著前曲的動力,聽起來仍是如此復古,而到了〈the valley〉,旋律就變得可有可無,顯然是為了把專輯的情緒冷下來。在四十六分鐘的《Wildheart》中,大家可聽到一位年輕人描述他在荷里活的體驗:青春可貴、錢財要緊、性愛要放——〈the valley〉所指的是位於美國洛杉磯的San Fernando Valley,一個歡迎年輕人前來發展、以拍攝動作愛情片聞名的地方。

當然這並非代表Miguel在愛情動作片界有任何成就,但他在《Wildheart》談性的頻率之高,會令人懷疑這為黑人男子是否滿腦子只得淫慾。以Miguel的歌路來說,〈Coffee〉是首很合身的性感主打,不但因為ABACBCACD曲式令全首歌聽來有覆雨翻雲之感,而且歌詞中不斷提到的「coffee in the morning」,意思亦非那麼單純:Miguel還邀請了Hip-Hop藝人Wale為〈Coffee〉製作了一個更露骨的版本,名為〈Coffee (Fucking)〉,把歌詞中所有「coffee」換成「fucking」,才是歌者真正的意思。然後〈NWA〉也有許多解讀,它既是Hip-Hop團N.W.A.的名字,又可解作「Nigga With Attitude」,但最hardcore的說法,就是「(A) Nigga Want Ass」,又是跟性有關。

大量向搖滾靠攏的風格,加上停不了的性愛話題,都注定《Wildheart》不是一張太Easy-listening的R&B專輯;由R. Kelly與Marvin Gaye換成了Prince與Jimi Hexdrix,亦證明Miguel這一回亦不甘於只做一張普通的R&B專輯。無疑〈NWA〉在電結他與節拍之間的留白運用得很巧妙,令進程緩慢的歌曲亦能具備其他中快版作品的挑逗性,是碟中最獨當一面的作品,而〈Hollywood Dreams〉及〈...goingtohell〉配脆當成搖滾來做,也是Miguel努力嘗試的證明。但相信R&B的愛好者,應該會認為〈FLESH〉這種Al-Green全假音唱腔、R. Kelly題材的情慾歌曲,才是Miguel最應該走的路。

動態連連的《Wildheart》亦不忘為聽眾提供一點喘息的空間:放在中間的〈what's normal anyway〉在簡單的伴奏下,道出了歌者對自己作為混血黑人在社會中的身份認同,題材雖然格格不入,但至少令歌者單一的歌路與形象更立體。而在一整張專輯的淫聲浪語過後,最後一首〈face the sun〉的Miguel回到根本,向伴侶作出愛的宣言,在搖滾歌手Lenny Kravitz的相助之下,歌曲帶著如衝線般的氣勢,奔放且動人。這個安排令《Wildheart》的完整度極高,將歌者的精力過剩頃刻轉化為對愛人的濃情,兼顧了成人感情世界的Love & Lust。男人都重要還是有心思,懂得在適當的時候向伴侶耍感性、賣弄深情,有愛,就自然有性。

Rating: ★★★★

2015年6月10日

六三零,齊串流蘋果?


蘋果剛在WWDC宣佈了最新的音樂串流服務Apple Music,正式向Spotify、Pandora等串流同行宣戰。其實以蘋果一貫在科技界的前瞻性與本身在唱片工業的影響力而言,如今才透過收購Beats Music來分串流這杯羹,行動確實不夠迅速。眼看去年蘋果將千禧年代開國功臣iPod classic狠心下架,全線iPod產品幾年來沒有更新,連年報也對iPod銷量絕口不提,大家都估計iPod這個叱咤一時的音樂產品該命不久矣,然而Apple Music的出現,又令iPod的存在意義稍為實在一點:畢竟大家都與音樂有關嘛。

眼利的朋友,會發覺蘋果網站上,原先的「iPod」分頁已被最新的「Apple Music」取代,成為Apple Music的一部分。在蘋果眼中,iPod顯然已成為Apple Music的附屬品,沒有獨立銷售的賣點,只能透過附加服務提昇其吸引力。不過未來iPod能否再創佳績,Apple Music的作用未必太大,畢竟能享用Apple Music的蘋果設備還包括Macbook、iPhone、iPad、Apple Watch,買iPod的必要性委實不大。就憑現有技術,iPod在芸芸蘋果產品中擁有最大的昇級潛力,去留問題,全憑Tim Cook的誠意與取態:最新晶片?128GB容量?4.7/5.5吋屏幕?Force Touch?Touch ID?1200萬像素鏡頭?如果新iPod硬體規格獲得全面提昇,定價合理,相信仍會有一定吸引力,但若然蘋果最終還是將全條iPod線放棄,全面投入串流時代,大家亦不用意外。

蘋果加入串流音樂大戰,大家自然會期待新服務有甚麼賣點,但看完WWDC直播後,大家的熱情又似乎凝住了──還不是聽歌、聽歌、再聽歌嘛!公道一點講,樂迷使用任何串流音樂服務,要求萬變不離其宗,就是要歌庫齊全、網速正常、音質良好、收費相宜,蘋果要達到這些要求絕對不難,甚至應該要比對手做得更出色,但除此之外,Apple Music還有甚麼過人之處超越同行?或者該這樣說,有甚麼特別因素會使串流音樂用戶從一個平台「轉會」至另一平台?

暫時我看到的情況,是大家對Spotify有點微言,包括樂迷及音樂人。這半年大家聽到與Spotify最不咬弦的藝人,必然是流行女歌手Taylor Swift,她因為不滿Spotify的分賬方程式使音樂人收入過低,憤而將自己所有作品下架,此舉深受不少樂迷與樂手激節讚賞,同時,有不少獨立樂隊亦稍稍地放棄在Spotify上載音樂,轉戰其他平台。音樂人的離棄,使Spotify的藏歌量日漸貧乏,樂迷亦察覺到這個問題:幾個月前收藏的歌曲,幾個月後便消失了,實在令人洩氣。唱片公司也開始炮轟Spotify的免費模式影響唱片市道,要求Spotify取消免費模式,勿讓樂迷養成「聽歌不用錢」的概念。

而另一經典案例是開始了才幾個月,便於市場上節節敗退的Tidal。做生意有賺有蝕本屬正常,但事情發生在大牌藝人Jay-Z與Kanye West身上,就變成了網民最愛吃的花生。Tidal的概念其實是不錯的:提供無損音樂(flac檔,約1400 kbps)串流,並承諾將更多的收入分給音樂人。但這兩大特色又踫上兩大死症:一、無損音樂串流的網絡需求過大,一般樂迷用不著;二、增加音樂人分賬,錢從何來?從更高的月費來。雖然樂迷仍可選擇音質普通、月費較低的方案,但這樣的Tidal就沒有賣點了。Tidal啟用不夠一個月,樂迷反應已相當冷淡,其手機應用程式已從下載排榜高位跌出一百大,老闆之一Kanye West亦將其Twitter所有與Tidal有關的帖子刪除,更諷刺的,是上星期傳出股東之一、Jay-Z老婆Beyonce,其歌曲因為Sony與Tidal在分賬議題上不合作而要面臨下架的危機(雖然最後證實只是流言)。

提到這兩個例子,純粹想指出如果蘋果不好好解決上述問題,即使「用戶體驗」良好,Apple Music最終還是要面對唱片公司與音樂人接二連三的申訴,最壞的情況,就是生意談不來,合作關係破裂,content provider離場,令服務中止。事實上,在WWDC舉行前的兩日,蘋果仍與唱片公司在Apple Music的月費方面週旋,現時正式公佈的月費$9.99美元,是唱片力爭回來的成果,蘋果原先有意將定價訂為$7.99美元,但最終還是為了WWDC中那句經典的「One More Thing」而首肯。樂迷也許會大罵唱片公司貪得無厭,但個人相信這兩美元的差距,對音樂人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大家聽歌聽得容易之時,亦不妨思考音樂的價值。

幾可肯定,憑藉蘋果的光環,加上長達三個月的免費試用期,很多樂迷已準備「轉會」,6月30日後的串流世界會暫時是Apple Music的天下。而蘋果算得最盡的,是三個月試用期完結後,新一代的iPhone同時出爐,如果iPod亦在此時迎來更新,那Apple Music的火熱應該可以再延續一段時間。有iPhone的一定會用Apple Music,用Android手機的亦期待有關的應用程式快點登陸Google Play,蘋果在基本盤方面可謂沒有輸的理由,大家只想知蘋果最終能夠贏多少──贏得不夠多,其實已跟敗陣無異。

雖然每次討論與蘋果有關的東西,難免會從商業角度說起,但這次WWDC在音樂方面還算有點看頭,例如請來Bruce Springsteen的唱片監製Jimmy Iovine、與主流樂壇最火紅的Hip-Hop藝人Drake介紹Apple Music,同時攻下新舊樂迷;末段邀得R&B男歌手The Weeknd表演新歌〈Can't Feel My Face〉,讓大家認識一下近年最有材的年輕音樂人;宣傳短片更有Flying Lotus很酷帥地用Macbook打碟的鏡頭,他絕對是Hip-Hop製作人的驕傲!賺錢賺得有品味,是蘋果多年來仍迄立不倒的原因之一,而Flying Lotus就是一個很會利用蘋果創造品味,終於被蘋果重視其品味的神人。

2015年6月5日

玉皇大帝:Death Grips《The Powers That B》


說起來真尷尬,Death Grips 2012年的《The Money Store》妙絕得幾乎成為了新世代另類Hip-Hop的指標,但他們同年年尾推出《No Love Deep Web》封面上的大陽具(18+),害得我在街上想享受他們的歌,也要避免別人看到我的手機屏幕。那根陽具據說是屬於Death Grips鼓手Zach Hill,視覺效果的確一流,難忘程度不下於他一手狂放的鼓技,而於大學同樣主修視覺藝術的樂隊主音Stefan Burnett(MC Ride),在這個封面的誕生過程中,亦功不可沒。

Death Grips並不是只靠封面嘩眾,其音樂本身也有著當代另類Hip-Hop的前瞻性——連早登神枱的Kanye West在《Yeezus》中,取向也有點他們的影子。說Death Grips是Hip-Hop其實只說對了一半,MC Ride的rap中帶著有如維園阿伯在城市講壇向台上破口大罵的攻勢,Zach Hill亦將他在以前組金屬團的技術全盤移師過來,其重型已直接取代了Hip-Hop音樂中的beat,製作人Andy Morin的Disco Punk取態亦不讓其餘兩位成員的特色專美,一炮三響,極之怪胎,同時也很討好。雖然幾張專輯走來,Death Grips的聲音也沒有大改變,聽到《Government Plates》甚至已沒有驚喜可言,但動力依舊,正好證實三權分立,是樂隊最成功的地方,三子都往自己最擅長的方面猛衝,不會因某方弱勢,權力傾斜,引致全盤失衡。而二缺一的後果會如何?沒有MC Ride的《Fashion Week》那噪悶就是答案。

《The Powers That B》已是樂隊五年來第六張出品,而且更是雙專輯,分為《Niggas on the Moon》及《Jenny Death》兩張。前者的賣點是樂隊邀來冰島傳奇Bjork為碟中所有歌曲獻聲,後者則有結他手Nick Reinhart與Julian Imsdahl參與伴奏,屬兩張風格不同的作專輯。對於接觸過Death Grips舊作的朋友樂說,碟一《Niggas on the Moon》會因為多了一把女聲主導著而較有新鮮感,但碟二《Jenny Death》在搖滾因子被放大的情況下,更能彰顯出樂隊一貫攝服聽眾的勁度。

MC Ride與Bjork,一向都以突出的vocal performance見稱。MC Ride在《Niggas on the Moon》只是做回自己,而Bjork則以斷續女聲之態現身,沒有一句完整的歌詞,作用形同樂器——每件樂器也有音色,Bjork在這兒的音色被調整至接近《Homogenic》時期、再準確一點是〈Alarm Call〉的模樣。《Niggas on the Moon》明顯為了使Bjork的貢獻用得其所,特意舞池化,亦棄用了以往分明的歌曲結構,隨機性大增。有的像〈Up My Sleeves〉五分幾鐘以來也只在空中盤旋,也有的像〈Billy Not Really〉忽然帶點中東味,Grime作如〈Say Hey Kid〉都是一些與舊作有明顯區別的作品。這本應很配合Death Grips神經質的爆發力,但過份的隨機,令這些作品反而不如舊作catchy——你不能跟著MC Ride狂哮,也不能隨Zach Hill的狂敲發瘋,加上Bjork的聲音太搶耳,偏離了三子的爆炸模式,風格不鮮明,也不耐聽,只屬B-side級數。



然而《The Powers That B》有趣在於,碟一《Niggas on the Moon》稍欠的Death Grips優良傳統,在碟二《Jenny Death》不但原汁原味呈現,甚至有增量償還之意味。送走Bjork,迎來Zach Hill大學同學暨bandmate Julian Imsdahl與Math Rock樂隊結他手Nick Reinhart,同時Ride、Zach 與Andy均正式歸位,《Jenny Death》是樂隊迄今在音樂上最豐富的專輯,一秒到位的intro、隨時來臨的高潮、琅琅上口的片段,在《Jenny Death》比比皆是。只聽〈Inanimate Sensation〉頭十五秒MC Ride的「仿引擎聲」,已教人有模仿的意欲,聽到他喘氣,又自然會知道他準備要以嘶吼強暴大家的耳朵,這是強如Kanye West在《Yeezus》也臨摹不來的風格。Death Grips不如Kanye那般計算,他們的瘋狂全發自本性,樂迷只可預知,卻無法說準。

〈Turned Off〉的結他前奏,有如Linkin Park那類能輕易吸引大眾的流行手法,但Zach Hill很快便打破了這種悅耳,以其兇殘取代之,使整曲呈現Stadium Rock姿態,Ride中段大叫「MY MAN」堪稱神來之筆。〈Why A Bitch Gotta Lie〉更是一首揉合Nu-Metal與合成電子樂的作品,是Death Grips難得工整的一椿。論流行元素最高的歌曲,則以〈Beyond Alive〉為首,幾乎每一節都是一個完整的hook line,具備作為一首anthem的條件,而且爆炸力不斷,集Death Grips所有優點於一身。〈On GP〉回歸基本,抹去Death Grips的亢奮,平平穩穩讓大家聽真Zac Hill的技術:Zach Hill無疑是《Jenny Death》成功的主軸。

把電子與搖滾分得更開的《The Powers That B》,某程上是在逼樂迷歸邊,而顯然地《Jenny Death》的極端化比《Niggas on the Moon》的實驗性質更配合Death Grips三位粗獷的男人,尤其當Death Grips在《The Money Store》之後已開始玩不出新花樣,《Jenny Death》竟能將驚喜帶回來,在無窮張力之中仍見諧趣,娛樂效果反而比不少流行音樂還高,甚至成功把MC Ride那些難以張揚的歌詞全數輸出。或者Death Grips很快又會「再解散」,但若然每次的解散也能換來下一張專輯的造極,那我絕不介意他們再度分開,雖然做Death Grips支持者真的要有經常被騙的準備。

Rating (Niggas on the Moon): ★★
Rating (Jenny Death): ★★★★★

2015年4月21日

終生信仰:Sufjan Stevens《Carrie & Lowell》


Carrie與Lowell,封面上的兩夫婦,是密西根唱作人Sufjan Stevens的生母與繼父,是Sufjan Stevens久違五年全新專輯《Carrie & Lowell》的主角,Carrie於2012年因胃癌病逝,而Lowell是歌者自1999年出道至今所屬唱片公司Asthmatic Kitty的老闆。寥寥幾句,訊息量已這麼大,因為《Carrie & Lowell》正是一張聽似簡單,背後卻有大量故事的半自傳式專輯──有關歌者面對痛失至親,這兩年來的沉溺。你不用對他的音樂十分了解,你只需要讀一次他在專輯推出前的Pitchfork訪問,便會明白他的心情,然後愛上這張專輯。

令他沉溺的,不僅是母親的離去,漫漫人生紊亂不同步的信望愛,都在《Carrie & Lowell》中屢被提及。聽眾不難聽到歌詞中那些原自母親逝去的負面情緒,有一半其實是歌者自我安慰時掀起對信仰、愛人、自我的疑問所產生:為了逃出某個困局,不惜以其他問題掩蓋之,觸發更多傷困,然後要用上大量自我感覺良好的片段平衡著歌者本身近乎崩潰的情緒。但其實這些好片段,正正源於Sufjan Stevens對於家庭、親人的回憶。聽《Carrie & Lowell》,你會覺得Sufjan不斷地想尋回笑的原因,但最終卻愈笑愈失落,聽眾一旦將自己的經歷代入了唱片的情感中,便會捲入那逃不掉的漩渦,在歌者的木結他聲中沉淪。

要追溯的話,Sufjan Stevens對上一張純民謠專輯已是2004年的《Seven Swans》。相隔十一年,《Carrie & Lowell》這張被歌者稱為「a return to his folk roots」的專輯,的確比《Illinois》及《The Age of Adz》來得反樸,連在《Seven Swans》甚具主導權的班鳩琴,來到《Carrie & Lowell》都要為扣人心弦的木結他聲退居後位。〈Death With Dignity〉很一針見血講到Sufjan Steven從母親的死亡中看到甚麼,所以那結他前奏也很乾脆,乾脆得你會有一刻好奇,歌者為何不把歌曲寫得複雜點?

原因顯而易見。他明白《Carrie & Lowell》是一張有關終結的專輯,對於縷縷往事,他不求甚解,但來到母親的人生終站,他的體會卻富可成詩。〈Death With Dignity〉與接下來的〈Should Have Known Better〉都直接地憶述這件事,而且毫不掩飾他意料不及的失意,但兩者均在末段帶出一點希望,前者的透過琴聲、後者透過電音,使氣氛不致過份低迴。然而這種從陰霾走出來的朝氣,正反映著前事對他莫大的創傷。如此傷害,甚至廷續到其他範疇,例如在〈All of Me Wants All of You〉中扭曲的愛情、〈Eugene〉中漸失的創作動機、〈Drawn To The Blood〉中令人滿腦子疑惑的信仰。按圖索驥,Sufjan的一切想法可能也由母親而來,但想像力豐富的聽眾,更會對好奇他在歌詞中提及那些沒有指明的「對象」,究竟是她、他,還是衪。



作為一個基督徒,Sufjan Stevens的歌詞從來不乏對宗教的描寫,從歌者洞悉人心的音樂中,我們相信他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在〈Drawn To The Blood〉,他直接問上帝,為何將自己的母親帶走?為何自己的誠心會換來如此待遇?而到了〈The Only Thing〉,聖經的故事又令他的心結得以釋懷。〈John My Beloved〉更是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一切交托給天父,亦深信衪能把等量的愛施予自己,當中的微妙關係可看成兩位各欠一根肋骨的人,在天意安排下,最終傾囊相授,不願分離。

《Carrie & Lowell》無疑是一張情感淡然的專輯,母親之死所帶來的血淋淋傷口,引來歌者一次對那泛黃記憶的探索,看上來薄薄的色彩,令人誤以為那串音符應該是脆弱的,但伸手一摸,方知道它原來又厚又硬,更感受到那一層一層疊加上去、往下壓的情緒。所以我不覺得《Carrie & Lowell》如坊間所說有甚麼心靈療效,因為所謂「治療」、所謂「淡然」,只是將一種愁緒以另一種愁緒平衡著,其實並不健康,亦象徵歌者心境已變老。沉甸甸的感覺,要到〈No Shade in the Shadow of the Cross〉才緩緩地被Sufjan Stevens的歌聲沖走,但不是他在歌中講了甚麼令人長智慧的道理,我鍾愛的,只是其美麗的旋律,與及來到專輯尾聲,終於行完一段路的感概。這條路,叫「信仰」。

有宗教信仰的人,一直也相信主與他們同在,一路上也有主的保佑,就如Sufjan Stevens那些歌詞中,無論母親的離去使他有多痛苦,最終也能蒙主之恩得到心靈慰藉。但對於本來沒有信仰的人而言,他們的路就只有自己,靜靜地俏俏地走,獨自走完偶爾絕望的道路,心底積藏了太多塵埃、污垢,只能用自己的血洗滌心靈,慢慢地築成屬於自己的信仰,在不如意時,將一切都交給自己,十年、廿年、卅年,直至終身,也是如此,祈求來去匆匆的人與事,也能被自己有限的心血保護著,為進入倒數階段的人生留下一點愛。

Rating: ★★★★★★

2015年4月9日

登峰造極


眾所周知,你是行山健將。數個月前才聽到你參加完毅行者,話音未落,已經要準備另一場賽事,然後又有幾個比賽,要每星期操練。你半年間行的山路,或許已多於我這輩子走過的路。上個月你跌傷了腿,步履蹣跚,我以為你要休養很久,未幾,你的傷患已完全康復,下星期可以繼續行山。行山真的這麼有趣嗎?我曾經陪朋友行過幾次,沒錯是高興的,但我尚未能理解,行這麼多的意義——是每次登上山頂,會為你帶來成功征服大自然的快感嗎?

熱愛藝術的朋友說,登山,應該望天上的彩虹,而非腳下的泥濘,這個我同意,如果我們活在太平盛世,沒有所謂的顏色革命。彩虹的七種顏色,本來只是光線折射的自然現象,沒有政治意識,然而,山下的人,卻在某個喧鬧的下午為這道彩虹的藍色與黃色賦予特殊意義,你選擇了前者,我選擇了後者。這有甚麼好說?其實只要我閉上眼睛吻你,便看不見任何顏色,但身穿藍色襯衫的你,實在很好看,當初我正是因為你與你的藍襯衫,登上這座山。

登峰的快感,在於這個絕世美景,見證著我與你的邂逅,我認為這已是我倆的極限,沒有東西能超越它。這裏雖然有點冷,但同時有最耀眼的陽光、最清新的空氣。當日,你穿著摺袖藍條子襯衫,在遠處昂首喝水,你盛水的容器,也是藍色的。好像自從遇上了你,我便越來越迷戀藍色。你小麥色的皮膚,證明這裏陽光充足,你臉上不帶一點塵垢,證明這裏空氣潔淨。你的存在,實現了一切自然,使本來看不見的東西,全都展示在你身上,被我目睹。

熱愛藝術的朋友問,「為何要介意別人怎看?」,其實由我決定落山那刻起,我從沒介意過別人怎看。即使我介意別人的看法,那個「別人」亦只有你,因為,是你抱我上山的。我已記不起落山期間,你的藍色如何三番四次勾起我返回山頂的意欲,然而我知道每一次我懷念山頂風景之美,那頂峰其實比上次高了很多,我亦想像到,從那個長高了的頂峰遠眺,能看到甚麼東西。登峰之後,我雖然選擇落山,但我仍能造極,只要你依然聳立在那個山峰。

山不在高。下山的路線比想像中長而迂迴,我在山上徘徊了很久,水平線好像沒改變過。沿途,有人向我招手、有樹為我遮陰,但這並沒有使我停止向前行。只有當我真的累了、病了,才會回頭一望那令我樂而忘返的風景,抖擻精神。我不清楚你在哪兒,但我知道你應該在不遠處,因為這座山仍充滿你的靈氣。靈氣,就是一些看不見、聽不見,卻感受到它存在的東西,無論是近、是遠,只要你的靈氣尚存,我亦會一路走下去,直至我不再需要你。

熱愛藝術的朋友最後受不了我這牛皮燈籠,沒有再與我糾纏有關藝術的話題,我亦終於突破重重難關,降落地面。我望著腳下一雙沾滿泥濘的跑鞋,這雙鞋,是我為了上來找你而買的。現在我已落山,它對我已沒有意義,它只是一雙泥跡斑斑的舊鞋,我穿了它兩年。我翻開登山的背囊,裏面有一件藍條子襯衫,它合你身,不合我身,但合我心,如今都失去了意義——縱沒意義,這件襯衫的藍,仍是我看過最美的藍,只有山峰上看到的天藍可媲美。

2015年4月7日

自詩詩人:Kendrick Lamar《To Pimp a Butterfly》


自從樂迷期望Kendrick Lamar能「光復」西岸Hip-Hop,而Kendrick Lamar亦從不掩飾他對已故西岸傳奇Tupac的崇拜後,大家對這位Compton市年輕人的期望值一直無限上升。2012年處男作《Good Kid, M.A.A.D City》以一堆風馬牛不相及的先行單曲為「頑童歷險記」這個專輯主題大放煙幕,樂迷無一不為他的苦心經營與百變演繹讚歎。然後我們看見他成為Beats Music代言人之一、登上GQ雜誌封面、在單曲〈Control〉以一張嘴擊敗所有同期的Hip-Hop藝人、得到許多與主流歌手合作的機會,Kendrick Lamar這幾年在圈中的發展,不但關乎其個人榮辱,也是樂迷對主流Hip-Hop看法的一面鏡——這幾年提到主流Hip-Hop,大家必然會提到Drake,然而他的走紅實在太具爭議性,尤其當事態發展到Drake在三月初隨便發張mixtape也能輕鬆奪冠,大家就更需要一些「正常」、「合理」的個案調劑心情。

事實上,大家都明白Kendrick Lamar繼《Good Kid, M.A.A.D City》後的第二撃必須步步為營,畢竟他肩負的是新一代Hip-Hop文化在主流界的發展,不容有失。然而新專輯發表前的幾首單曲,〈i〉、〈The Blacker the Berry〉、〈King Kunta〉,好聽但風格過於分散,令我有點擔心專輯能否承接舊作的氣勢。我當然可以相信Kendrick能重施故技,如上張專輯那般,以一個場合,將一堆雜亂歌曲變成一張有連貫性的專輯。

結果當真如此,而且場景比上張專輯更抽象——寫詩。

當《To Pimp A Butterfly》以Kendrick創作新詩的過程為主軸,一切看似無關的單曲,便因為這首詩被巧妙地串連。黑奴Kunta Kinte、偶像Tupac、天王Michael Jackson、才子Sufjan Stevens、女朋友、甚至性伴侶,都是他的靈感泉源。由開端一句起,每件大小事都助他完成下一句、下一節,及至全首詩。當中的曲折與變化,令這詩篇的誕生過程十分有趣,聽眾能容易了解歌者所想。當然,寫詩只屬意識形態層面的事,音樂上,專輯的大嗚大放,可稱得上是近年Hip-Hop專輯之最。

雖然名義上,由Flying Lotus主理的歌曲就只有開場曲〈Wesley's Theory〉,但在Flying Lotus長期合作夥伴、低音結他手Thundercat的大量參與下,《To Pimp A Butterfly》仿如一張有饒舌的Flying Lotus專輯,許多Thundercat擅長的即興感、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把戲,都在《To Pimp A Butterfly》再現。你可能會想起Kendrick去年在〈Never Catch Me〉與〈i〉那難攖其鋒的勝利姿態,但實情是,歌者與音樂人在專輯的表現都頗為親民,〈Wesley's Theory〉與〈King Kunta〉甚至可以用「yo」來形容,〈Hood Politics〉的前奏更是chill極了。專輯版中的〈i〉,換上了一個嘈吵的現場混音版本,比派台版本更配合專輯整體的調性。

同樣重要的名字是Terence Martin,他在《Good Kid, M.A.A.D City》時期最大的貢獻,是以爵士氣息令Kendrick的現場演出聽來更sentimental,而在新專輯中,其手法明顯受到歌者重用,《To Pimp A Butterfly》過半歌曲都呈現Jazzy的形態,令專輯更貼近九十年代初期A Tribe Call Quest或者Digable Planets那個黃金的Jazz-Rap時代。Terence主理的〈For Free? 〉和〈For Sale? 〉雖然只是過場曲,但他都落足苦功,前者全首兩分鐘都是瘋狂的Jazz Freestyle,後者則趨向實驗性質。他亦為前段兇狠的〈The Blacker the Berry〉帶來dreamy的結尾,而〈These Walls〉是專輯中少數poppy的作品,令整體沉重的《To Pimp A Butterfly》有一點生氣。類似的爵士取態,也可在另一位producer Ti$a的作品中聽到,他參與的歌曲不多,但不論是感性的〈u〉,還是「很FlyLo」的〈Momma〉,都令人難忘。


在上張《Good Kid, M.A.A.D City》的短評中,我曾指出Kendrick作為「光復西岸」的新一代,歌曲聽起來卻不夠「西」,而《To Pimp A Butterfly》,就正宗得多——這不止因為他在〈Institutionalized〉得到Snoop Dogg的協助,〈The Blacker the Berry〉向Tupac致敬的punchline也只是其中一點。他在《To Pimp A Butterfly》引入的橋段,複雜程度不下當年Tupac與B.I.G之間血債血償的恩怨紛爭,〈These Walls〉表面可口,卻包裝著一個歌者與殺友仇人女伴做愛的倫理故事。由〈King Kunta〉到〈u〉,再走到〈i〉,Kendrick在說關於自己的自信從最高點走到最低點,再反彈至最高處,這個變化亦橫越了他創作整首詩的過程,由一首歌,擴展到一整張專輯,他都展現出超凡的storytelling技巧。而來到專輯尾聲〈Mortal Man〉,他終於完成了其大作,唸起他的詩篇……

緊隨這首詩而來,是一段Kendrick與已故名人Tupac進行的專訪。沒錯,這次Kendrick以詩詞召喚陰間的偶像Tupac,採訪偶像對現今Hip-Hop、名利、社會的看法!Kendrick在Tupac於1994年接受電視台訪問的基礎下,輯錄最精彩的內容,撰寫對應的問題,完成了這次「對話」。除了問及偶像的觀點外,他亦向偶像道出自己入行數年的心聲,與及《To Pimp A Butterfly》的概念。Kendrick謂,在成名的路上,實在有太多誘惑,金錢、女人、名氣,這些東西仿彿在鼓勵他應該為現實放棄自我。他將那些向現實低頭的庸眾稱為「caterpillar」,那些為了藝術而努力、登峰造極的音樂人為「butterfly」,破蛹成蝶,本來是自然定律,但太多人只甘於做一條毛蟲,而放棄成為一只會飛的蝴蝶。而更甚的,是庸懶的毛蟲會力阻上進的同類成蝶。

在這個「專訪」中,Tupac提到城市中沒有頑強抗爭的黑人能活過三十歲——因為在三十歲之前,他們已被滅口,而保得住性命的,則選擇沉默。也就是說,城市中能存活的,大都是苟且偷安的毛蟲,牠們永遠只能瑟縮一角,至於蝴蝶嘛,抱歉,你的美讓毛蟲太驚慌,我不能讓你好過。Kendrick Lamar這首詩,本來名為「To Pimp A Caterpillar」(2-P-A-C),為那些被埋沒的沉默大多數致哀,但後來他發覺真正被污辱的,是努力向上的少數蝴蝶,所以他決定將這首詩,送給那些受盡凌辱、特別是黑色的蝴蝶。在表明心跡後,他期望Tupac能即時給他解答,可惜Tupac沒有回應,因為他已離去,只留下廿八歲的Kendrick獨自解決問題。

這段「訪問」聽得人很不愉快。它完整解構了整張《To Pimp A Butterfly》的理念,所有聽眾在之前幾十分鐘錯過、不解的東西,都在〈Mortal Man〉獲得解答。然而答案卻赤裸地將現實的不如意活現眼前,即使成功如Kendrick Lamar,他也感到不快樂。《To Pimp A Butterfly》長達八十分鐘,是否過長?我曾這麼認為,但只要細讀Kendrick Lamar在這張專輯想講的故事,黑人社會地位的低微、Hip-Hop圈內的污穢、同輩間的情仇、到歌者本身的自私自利,會明白他想表達的東西,即使再多八十分鐘也不夠講。Kendrick以瘋狂的爵士樂韻,包裝著許多反映人性醜陋的故事,最後他只能透過「問米」的方式從偶像身上得到慰藉。聽《To Pimp A Butterfly》,聽的是人性,聽我們作為一個人,要面對的人性,任何有關專輯你所討厭的元素,也同時反映著你為何討厭自己。

Rating: ★★★★★★★

2015年3月27日

俗子之話:Common《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十五週年(下篇)

《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專輯封面。在60年代之前,不少公眾設施也有白人與黑人使用之別,黑人必須要使用標有「COLORED ONLY」的設施,例如候車室,或者封面中的飲水機。

(……承上篇

Digga-da, digga-da, digga-da, digga-digga-dada

這是一首簡單的小情歌,唱出背後故事的曲折。

年輕的Common是位大情聖。在九十年代中期,Common與Erykah Badu是很要好的朋友,當時Common有位圈外女友,而Erykah Badu的男友是Andre 3000(沒錯,南岸Hip-Hop團Outkast二子中才華洋溢那位),各自各精彩。1996年末,Common準備當爸爸,而Erykah亦將要做媽媽,但他們在那個時期卻因為一次錄音室的合作而產生情愫,二人的愛戀,令兩方在孩子出世後,均沒有與本來的伴侶結婚。從此他們寓音樂於愛情,雙雙在紐約與Soulquarian一起製作專輯。眾成員製作《Like Water for Chocolate》期間,Electric Lady Studios不但傳出強烈的復古味道,連燈光也閃亮過人。

這場戀愛,激發Common為Erykah寫下〈The Light〉。〈The Light〉厲害之處在於它令聽眾無視於故事背後的荒誕,Common在這兒不但毫無保留表達出他對女友的愛,每一句都是甜言蜜語,他更在言語間表現出自己對女性的尊重,也不忘將眼前的女人比喻為自己最鍾情的Hip-Hop音樂,令這名玩Hip-Hop的女人成為他的唯一。〈The Light〉既廣義地暢談愛情的美好,亦把世界狹義地描述成只有他們二人,再配浪漫至極的老調〈Open Your Eyes〉,實在是甜蜜至極的情歌。


My heart's dictionary defines you, it's love and happiness
Truthfully it's hard trying to practice abstinence
The time we committed love it was real good
Had to be for me to arrive and it still feel good

- "The Light"


然而,沒有了歌者Common與監製J. Dilla之間的默契,〈The Light〉的情話都只是一堆很hardcore的文字。每一句Common向Erykah吐出的心聲,都緊接著J. Dilla的節拍,令聽眾隨節奏點頭,如在回應歌者的每一個承諾般,成為歌中主角之一,與Common互動著。甚至連最後歌者「Digga-da, digga-da, digga-da, digga-digga-dada」這段留白,在J. Dilla的推進下,聽眾都可自行填上內容,創造他們自己的故事。相比Common與Erykah之間的激情,Common與J. Dilla兩人的無間,就更細水長流。

因為,Common與Erykah Badu的愛情在幾年後還是無疾而終。

Common拍拖無數、現育有一女,Erykah Badu亦是三孩之母(父親是三個不同的男性),戰績教人配服。
二人的戀情令對方畢生難忘,而他們相愛期間作寫的歌,同樣令樂迷攝服。


Blessed, Revolutionary Fighter

Common在1972年於芝加哥出世。作為這個時候出世的黑人,Common既享受著六十年代末黑人平權成功的果實,同時亦駐定要肩負傳承革命精神的責任。雖然當時社會對黑人的待遇已不如以往般惡劣,但事實上不少黑人在社會的地位依舊卑微,飽受歧視,被迫走上抗爭、甚至犯法之途。Assata Shakur正是其中一位代表人物,她於七十年代中期因犯下多宗謀殺、搶劫、挾持罪而入獄,1979年逃獄,1985年逃到古巴,在那兒獲政治庇護至今。她的事跡,在不少黑人心中是無比英勇、為自由而奮鬥的象徵。

Assata與前人們為自由、為人權的所作所為,那些激烈的畫面、走向兩極的討論,都被求學時期的Common一一看進眼內,當不少人要到近年才初接觸社會運動、開始了解何謂普世價值之際,Common早於八、九十年代已是這方面的老手。在Common廿五歲的時候,女兒呱呱落地,他為女兒取名為Omoye "Assata" Lynn。「Omoye」意為「blessed baby」,而「Assata」意指Assata Shakur:他寄望女兒將來能夠成為一個如Assata般英勇的「fighter」,甚至是一個「revolutionary fighter」。

1999年,Common更親身到古巴探訪Assata,並將訪談對話錄音,寫下了向她致意的〈A Song for Assata〉


Freedom! You asking me about freedom.
Asking me about freedom? I'll be honest with you,
I know a whole more about what freedom isn't than about what it is.
Cause I've never been free!
I can only share my vision with you of the future, about what freedom is.
The way I see it, freedom is the right to grow, is the right to blossom.
Freedom is the right to be yourself, to be who you are.
To be who you wanna be, to do what you wanna do...

- "A Song for Assata"


《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在意識上對於黑人平權之重視,不但可見於其歌詞,專輯封面上那位正在使用一個標明「COLORED ONLY」飲水機的黑人女性,明副其實的「Water for Chocolate(黑人)」場景,都明顯在諷刺當年政府歧視黑人。然而Common亦解釋,專輯名稱「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出處只是來自一本1989年的同名愛情小說,以沸水與可可粉比喻為熱戀中的男女。這個中庸的說法,雖然與政治立場明確的Common不太吻合,但咬文嚼字,往往是Conscious Rapper最擅長的技倆。

Assata Olugbala Shakur,1970年代最著名的黑人革命份子之一,她亦是已故西岸Hip-Hop傳奇人物Tupac(1971-1996)的阿姨。〈A Song for Assata〉這首漂亮的作品,幕後主腦是James Poyser,副歌則由Cee-Lo主唱。


Common, the Conscious Rapper

Conscious Rapper不時會談論政治,但這只是因為他們都愛思考嚴肅話題,而談政治總不免嚴肅。在Common筆下,任何事也可認真地、深入地討論,包括Hip-Hop作為一種文化對人們的影響、宗教在信仰以外對人類思考方式的改變、由浪漫不羈的二人世界過渡至的沉重問責的家庭生活、社會間難憑三言兩語便可解決的矛盾與爭執。無論談甚麼話題,Conscious Rap的最終目的都是引導聽眾思考人生、向他們灌注正確的價值觀。就題材而言,《Like Water for Chocolate》比Common過去的專輯優勝,因為它的內容較從前的多元、生活化,令歌者從一名只會講自己的MC,進化為一位會表現對人文關懷的藝人。

Common寫〈The 6th Sense〉時,除了思考自己的音樂到底能為社會帶來甚麼改變,狠狠掌刮那些認為「音樂不應該談政治」的人一巴外,亦想著他可愛的女兒,因為他一直以來都為女兒爭取更美好的社會。巧合地,他的歌詞時常也透過不同黑人女性的經歷,探討社會的種種問題:Common的祖母在〈Payback Is A Grandmother〉中被劫,他選擇單憑個人武勇拯救她;〈A Film Called (Pimp)〉不但挪揄公眾人物人前人後大不同之可笑,也批判娛圈愛物化女性的壞風氣;〈A Song for Assata〉歌頌了革命先鋒Assata的英勇,令這位女輩的事跡得以延續;而〈Ghetto Heaven Part II〉更記述了一位女性因遭遇不幸,自甘墮落的故事,Common以醇厚的音樂與堅定的信仰勉勵眾人必須自強。


Love, your happiness don't begin with a man
Strong woman, why should you depend on a man?
I understand you want a man that's resourceful
If he pay your bills, he feels like he bought you

- "Ghetto Heaven"


來到《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尾聲〈Pops Rap III〉,是一則Common父親Lonnie "Pops" Lynn寄語兒子的讀白——「Pops Rap」是Common專輯的傳統,每次他會邀請父親以長輩身份發表對世事、對他的看法,為專輯作結。雖然Common在六歲父母離異後,已沒有跟父親同住,但兩父子關係依然親密,Pops對兒子的生活亦相當了解,「Pops Rap」系列有如Hip-Hop界的《Boyhood》,透徹地從親生父角度看一名Conscious Rapper的成長。

身為籃球員,Pops沒法在Common小時候教兒子打籃球,但他為兒子介紹了一份在芝加哥公牛隊當球僮的工作。Pops眼見兒子明明在大學唸工商管理,前途應一片光明,畢業後竟立志要玩Hip-Hop,捲入東、西兩岸Hip-Hop的紛爭,然後兒子一而再、再而三邀請自己在專輯中開腔,認識兒子的好友、了解兒子的情史。看著他初為人父、初奪商業成功、初登大銀幕、初嚐作家滋味,看著他痛失好友J. Dilla、與Erykah Badu感情告吹、被唱片公司解約。可惜,Pops見盡兒子事業的高高低低,卻等不到他在奧斯卡頒獎禮表演與獲獎的一刻。

2015年,Common與John Legend憑電影《Selma》主題曲〈Glory〉勇奪奧斯卡最佳歌曲獎。除了唱主題曲,Common在劇中飾演其中一位協助馬丁路德金在Selma市籌劃票權革命的義士,是個與歌者本身定位完全吻合的角色。他得獎時寄語港人,要將革命的精神廷續下去,作為他的長期支持者,那一刻我無言感激。

在奧斯卡奪得最佳電影歌曲獎,對現年43歲的Common有雙重意義。第一個意義,是他從事藝術創作多年,無論在音樂或是電影方面的成就,終於得到肯定;第二個意義,是他能夠在奧斯卡的舞台上,宣揚他從小所認知的普世價值,對所有爭取票權、性別、性向平等的人表示支持,亦不難理解他為何會就香港早前的雨傘革命有感而發。這個獎鐵定是Common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獎項,但要在入行的第廿四年,才獲得大家肯定,的確遲來了,因為早於十五年前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他已經透過進取的音樂,大談這些價值眾人今天才開始追求的東西。《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對於擁有自由的人而言,也許只是一節有趣的歷史課,但對尚未得到自由的人來說,這專輯描繪的,是他們需努力尋求、追趕、爭取的境界。